人民公園的人工湖,在初秋的晨光裡,泛著一層粼粼的碎金。
魏子衿說的咖啡廳就在湖邊,一棟兩層的玻璃建築,視野極好。
王曉亮推開玻璃門,一股混合著咖啡香和空氣清洗劑的微風撲麵而來。
他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裡的那個小團隊。
魏子衿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身乾練的白色女士西裝,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致的側臉。她正專注地看著對麵的人,手裡拿著一支筆,麵前攤開著一個筆記本。
她的對麵,坐著一個女人。
王曉亮隻能看見那個女人的背麵,穿著一件樸素的T恤,紮著一個簡單的馬尾,身形看起來很纖瘦。
兩台黑色的照相機被固定在三腳架上,像兩個沉默的衛兵,分彆對準了魏子衿和那個女人。
一個留著長發的男人,脖子上掛著工作牌,正手持第三台照相機,貓著腰,在旁邊尋找著不同的拍攝角度。
還有一個看起來特彆年輕的女孩,大概是助理之類的角色,站在一旁,從王曉亮進門開始,她的視線就沒離開過手裡的手機屏幕,手指還在不停地滑動著。
王曉亮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諾,找了一個離他們有幾桌距離,但又能清晰看到魏子衿的位置坐了下來。
要了一杯咖啡,欣賞著他的美人。
工作中的魏子衿,和他熟悉溫柔膩人,甜美嬌羞的女孩,判若兩人。
她身上有一種沉靜而專注的氣場,連微笑和平日裡都不同,彆人看不出來,但王曉亮能感覺到其中的不同。
大概是因為時間還早,咖啡廳裡很空曠,除了他們,隻有零星兩三桌客人,都離得很遠。這讓采訪的聲音,能夠斷斷續續地飄進王曉亮的耳朵裡。
他聽到魏子衿清晰而柔和地發問。
“作為一個重點大學畢業的高材生,當初選擇去賣臭豆腐,你真的沒有過一絲猶豫嗎?或者說,你覺不覺得,這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教育資源的浪費?”
這個問題很尖銳。
那個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的聲音響了起來。
“要說完全沒有,那是騙人的。剛開始,我父母強烈反對,身邊的朋友也不理解,我自己也懷疑過。”
“但現在,我不這麼覺得了。”
“讀書的意義是什麼?是為了一份體麵的工作,一個光鮮的頭銜嗎?以前我覺得是。但現在我認為,讀書是為了讓我擁有更多的選擇權,是為了讓我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是為了讓我看到一個更大的世界。如果有一天,我能把小小的臭豆腐做成一個標準化的產業,建立自己的品牌,開出無數家連鎖店,為成百上千的人提供就業機會。到了那個時候,我個人也覺得,那才是我的價值在最大化。”
魏子衿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劃過,她點了點頭,繼續問道:“所以,你是畢業後就直接選擇了這條路嗎?”
那個女人忽然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調侃:“子衿,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魏子衿也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觀眾不知道呀。彆擔心,這段可以剪掉的。”
“好吧。”女人似乎是妥協了,“其實,我畢業的時候,算是我們班最早成功就業的。通過學校推薦,我拿到了好幾個Offer,最後選了一家很多人擠破頭都想進的國企。”
“國企?那可是鐵飯碗。”魏子衿追問,“為什麼會放棄這麼一個被大多數人都看好的職業呢?”
“我在那家單位,連兩個月都沒待滿,就主動辭職了。”
“當時有兩個原因。第一個,我上班以後,發現那家企業的工作節奏非常慢,效率極其低下。所有的工作流程都設計得非常複雜,後來我才看明白,大部分複雜的流程,根本不是為了把工作做好,而是為了在出問題的時候,能夠精準地規避掉每一個環節的責任。我很不喜歡那種氛圍。你還不了解我嗎?我這個人,乾什麼都風風火火,雷厲風行。但在那種環境裡,你越能乾,錯得越多,責任越大。”
“當時我也猶豫。”女人的聲音繼續傳來,“畢竟大家都說,現在工作不好找,尤其是對女性來說,穩定比什麼都重要。我想,要不就慢慢熬吧,把棱角磨平了,也就習慣了。”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辭職的,是第二個原因。我媽,突然就生病住院了。病得很急,我爸一個人完全忙不過來。”
“回家以後,我一邊在醫院照顧我媽,一邊幫我爸打理臭豆腐攤子。我爸媽做了二十多年臭豆腐,就是靠那個小攤子把我供到大學畢業。我乾了幾天,就決定不回去了。一是,我想讓我父母歇一歇,他們太累了。二是,我發現,我挺喜歡乾這個的。雖然每天從早忙到晚,渾身都是油煙味,臭味,很忙,很累,但心裡覺得特彆輕鬆,特彆踏實自在。每一分錢,都是自己親手掙來的,而且收入不低。我喜歡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