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如同傾瀉的水銀,瞬間將門口的身影完全籠罩。
“....兄長大人?”
那修長的身軀痙攣般的顫抖了一下。
然後,嚴勝頭也不回的踏入月色之中。
“兄長大人——!!”
緣一的驚呼終於衝破了喉嚨,帶著前所未有的慌張。
他幾乎手腳並用的爬起來,追隨著那道身影狂奔。
於此同時,隔壁院子的三道身影攜著凜然的氣息疾衝而出,死死追著嚴勝跑去。
風柱已然抽出了刀怒罵:“靠!我就說當時聽見聲響的時候就該衝出來!非要等非要等!等無慘自己去曬太陽啊!”
水柱咬著牙狂奔:“彆說了,趕緊追!”
炎柱:“一定要把嚴勝追下來!否則會出大事!”
他們的速度極快,緊隨嚴勝之後,可令他們驚訝的是,身旁的少年居然能跟上他們的速度,甚至比他們更快。
然後幾個起落便已掠至主院飛簷之上,月亮從他身後傾瀉,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淒冷的銀邊,卻也在他身前投下扭曲而巨大的非人陰影。
嚴勝頭也未回,反手拔刀,一泓清冷至極的月華瞬間朝身後揮下。
三柱渾身寒汗毛倒豎,立刻橫刀格擋躲避攻擊,卻來不及躲避,瞬間三人踉蹌後退,竟是直接昏了過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刮過臉頰。
“...兄長大人...彆走...兄....”
緣一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身後緊追不舍,像是被丟棄的小狗,在身後呼喚狂奔。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彆喊我彆喊我彆喊我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恨你
他強迫自己加快速度,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來灼燒般的痛感。
無慘說的對,他根本做不到消除去深入骨髓的執念。
單單是再次看見繼國緣一,他壓抑整整八百年的情緒便沸騰不止。
不消!不消!
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土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因為內心早已被業火焚燒。
假的,都是假的。
神明讓他消除執念,從頭再來?
騙騙無慘也就罷了,他怎麼騙的了自己!何況他連無慘都騙不過!
他不改!不消!
他不願意消除!他追逐緣一一千二百年,即便墮入深受無間也不曾悔改!
他不改!唯獨追逐緣一!他不改!
恨也要追逐,哭也要追逐,累也要追逐,乃至緣一死了他也要追逐。
太陽即便下山,他也會在黑暗中不停的疾跑,直到再度浮現日光。
而他會如飛蛾,義無反顧的再度前去。
什麼從頭再來,什麼改變人生,什麼消除執念。
他不改!
“....兄長....不要....丟下.....兄....”
風在耳邊呼嘯,那帶著哭聲的呼喚越來越小聲,直到他再也聽不見。
月亮好似離他越來越近了,他幾乎鑽入叢林之間,徹底隱入那抹黑暗。
直到——
一陣微弱的笛聲響起。
嚴勝猛的一顫,腳步頓下。
暗啞突兀,因為急切而更加破碎走調的聲音,執拗的刺破了他身後喧囂的風聲。
嚴勝僵硬的一寸寸轉過頭,六隻眼睛在夜風中,淚流滿麵。
月光下,宅邸外牆的邊沿,一個小小的身影舉著笛子,哭泣著用力的吹著。
緣一就站在哪裡,吹著笛子,那雙小小的腳上在奔跑後滿是傷痕,他的眼中都是淚,手中緊緊攥著那根粗糙的竹笛,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
他就那樣站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像一隻被遺棄的,固執的等待的小狗,紅眸被淚水洗的驚人明亮,一眨不眨的望著他的方向。
“...兄長大人...”
帶著哭腔的氣音,混在破碎的笛聲裡,微弱卻清晰的傳來。
嚴勝怔怔的看著,宛若石破天驚。
小小的,孱弱的緣一。
幼小的,需要他的緣一。
哭泣的,緣一。
那個在他心中永遠強大、完美、無需依傍的神子,因為他這個無能的哥哥,變回一個會痛、會哭、會害怕被拋棄的九歲孩童。
一個他曾發誓要保護,卻一次又一次率先轉身逃離的弟弟。
癲狂的自我厭棄瞬間席卷四肢百骸,帶來劇烈的、生理性的嘔吐欲。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六隻眼睛軟弱流下眼淚,淚水瘋狂奔湧。
明明做錯一切的是他,不堪善妒的是他,率先拋棄的是他,明明都是他的錯,卻是緣一因為他這個不堪善妒的兄長而哭泣。
等他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抉擇。
他像是被拽住的風箏線的風箏,衝了過去,將滿身塵土淚痕的幼弟擁入懷中。
抱的很緊,緊到緣一幾乎喘不過氣,緊到那支竹笛硌在兩人胸膛。
繼國嚴勝喃喃道。
“兄長不走,不走,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