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學得很認真,垂著眼,捏著針的手指穩定卻略顯僵硬,模仿著穿針引線的動作。
兄長大人如今的衣物尚是庫房中先做好的,不合兄長的尺寸,他帶了不少新布料出來,需儘快學會縫製衣物才行。
兄長大人的一切,他都該照料好才對。
孩童的驚呼打斷了一切。
緣一幾乎是立刻轉身。
他看見幾個孩子臉色發白地站在打開的櫃門前,大人們驚慌失措地趕過來,連聲斥責。
可一切的聲音都在瞬間凝滯。
木箱內,鋪著華貴絲綢的狹小空間裡,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縮沉睡。
黑色的長發散落如瀑,那張稚嫩的臉上,六隻眼睛緊緊閉著,對周圍的騷動毫無反應。
空氣凝固了。
獵戶們臉上的感激迅速褪去,看著木櫃內的六目惡鬼,又看著緣一,變成了驚疑、恐懼,和被欺騙的憤怒驚懼。
有獵戶悄悄拿起了斧頭。
緣一沒有解釋。
他沉默地穿過凝固的人群,走到木箱邊,小心翼翼地將那沉睡的小小身體抱了出來,用絲綢妥帖地裹好,摟在懷中。
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捧著一碰即碎的月光,背著木箱轉身,在眾人厭惡而畏懼的注視中,安靜地走出了這片方才還給予他溫暖的燈火,踏入外麵冰冷的山林夜色。
他走得很穩,懷中的重量很輕。
他並不責怪那些孩子或獵戶。
他們隻是害怕,而害怕是合理的。
他隻是更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兄長是不被眾人所容的,兄長隻有他,他必須保護好兄長,時時刻刻。
不知走了多久,懷中傳來細微的動靜。
懷中清淺呼吸的幼崽艱難的清醒,六隻眼睛艱澀的半睜,映著天上疏星。
“…緣一?”
他的聲音還帶著睡意,輕輕又軟乎。
“你不是要在那裡歇息麼?”
緣一低下頭,正對上兄長抬起的目光。
他的手臂稍稍收緊了些,讓那小小的身體更貼緊自己溫熱的胸膛,繼續邁步向前。”
“沒什麼。”他輕聲說,聲音落在夜風裡。
“緣一更想和兄長待在一塊。”
他抱著他,走向山林深處,在月上眉梢時,路過一座廢棄的破舊寺廟。
緣一背著木箱,踏入廢棄寺廟殘破的門檻。
月光從坍塌的屋頂縫隙漏下,像一道道清冷的銀柱,切割著大殿內沉厚的黑暗。
正中央,殘破的佛像半隱在陰影裡,彩漆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敗的泥胎,一隻手臂已然斷裂,低垂的眼瞼慈悲而漠然地凝視著下方。
緣一在大殿角落找了塊稍乾燥平整的地麵,放下木箱,仔細拂去塵土和碎瓦。
等他轉身時,箱門不知何時已被從內推開。
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箱沿,六隻眼睛半睜半閉,迷迷蒙蒙地望著他。
黑色的長發睡得亂糟糟地鋪了一身,幾縷發絲還粘在帶著睡痕的臉頰上,像隻炸毛的黑貓。
嚴勝似乎還沒完全清醒,神智困在幼崽的軀殼裡,顯得有些遲緩懵懂。
他慢吞吞地爬出箱子,坐在冰涼的地上,低著頭,開始用肉乎乎的小手,無意識地、笨拙地試圖理順自己那纏結打結的長發。
緣一瞧著,忍不住淺淺笑了一下,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
“兄長。”他聲音很輕,“我來吧。”
嚴勝抬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才像是理解了意思,慢吞吞地嗯了一聲,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麻煩你了,緣一。”
“怎麼會,這本就該緣一來做。”
緣一從隨身行囊中取出木梳,又解下水囊,將清水小心地倒在梳齒上。
他將嚴勝抱到腿上,又將那攏長發攏到身前。
用指尖極其輕柔地將那些亂發一點點捋順,遇到頑固的結,便停住,耐心地用手指解開,再沾上清水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