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一跟著繼國夫人長大,總是看著她求神拜佛保佑自己的幼子快些好起來。
小小的年歲,便在金佛神像麵前跪坐長大。
遇見此間寺廟,即便已快荒蕪,他還是跪坐下來,雙手合十閉目祈禱。
嚴勝疏懶的倚靠在柱旁,六隻鬼眼閒閒掀起。
分明是神像之地,惡鬼卻這般堂而皇之的直視神像,未有敬意。
嚴勝冷漠的看著上首神像,走過地獄一趟,他知曉世上有神,卻並不信神,若神明當真眷顧他,為何不讓他早早墮入忘川河中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他尊敬神明,但絕不肯做塑了金身的任何一座神佛的信徒。
待到緣一睜開眼,拜了三拜,轉過身,悲天憫人不似凡塵渾身上下皆是神佛性的神之子落入凡塵,開始巴拉火裡的烤蓮藕。
嚴勝問:“你求了什麼?”
他前世進了鬼殺隊後,先是當了緣一的繼子,又不符合規矩的同日柱大人同食同寢。
後續當了月柱,即便出任務也未曾與緣一多分離。
日夜相見,他也未曾見過緣一求過什麼。
他總是那樣一派滿足淡然的樣子。
煉獄曾說,接緣一到鬼殺隊後,眾人皆訝於他那份近乎淡然的隨順。
仿佛去往何方,停留何地,與誰在一起,做何事,都無可無不可,如雲如水。
直到嚴勝也進了鬼殺隊,他們才見過緣一如此親近一個人,從不笑的緣一會對他笑,素來沉默寡言的劍士獨獨願意與他多言。
而今,嚴勝也是第一次見緣一在神前垂首。
緣一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中烤好的蓮藕輕輕掰開,藕斷的瞬間,銀白的細絲纏綿不絕地牽連在兩瓣之間,在火光下瑩瑩發亮。
聽聞他問話,緣一抬起眸,將其中半段藕遞給他。
嚴勝蹙眉,本欲推拒這不屬於鬼的食物,卻聽緣一的聲音響起。
“緣一求,神明大人高抬貴手。”
他抬起眼,火光在瞳孔裡躍動。
“讓緣一同兄長永生永世,攜手同行。”
好惡心。
嚴勝喉頭一緊。
心底某處驟然湧起陌生的暖意,可與此同時,強烈的生理性厭惡翻湧而上,幾乎要乾嘔出來。
他死死壓住那衝動,手指收緊,接過了那半截蓮藕。
絲絲縷縷,依舊牽連著緣一手中另一半。
藕斷絲連。
他看著手中半截蓮藕許久,忽然伸手,將它塞回緣一的嘴中。
緣一一怔,眼眸微微睜大,茫然的凝望他。
嚴勝卻已收回手,向後靠上斑駁的柱子,一條腿曲起,姿態疏懶。
他仰頭望向佛龕上殘缺的慈悲麵容,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高抬貴手?”
他低聲重複,六目鬼眼微抬,分明身處下首,卻睥睨著上首斑駁的神像。
“那你求錯人了,緣一。”
你該求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