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而不得的完美是他,那追不上的焦灼是他,墮入鬼道的選擇是他,揮劍於日的,也是他。
這一切,構成了繼國嚴勝的骨與肉。
他不可否認他認定的自己,否則,那便不是他自己。
他緩緩看向緣一,看著那雙映滿自己的赤眸。
他望了一千二百年的,繼國緣一。
他輕聲道:“緣一,我不回頭。”
無慘曾與他閒聊間提起,如今他吞下青色彼岸花,成了這世間唯一一個不懼怕陽光的惡鬼。
他是繼國嚴勝,做人僅次緣一,做鬼僅次鬼王,如今鬼王孱弱匍匐他腳下。
這世間唯一一個能殺了他的人,永遠不會送他入地獄。
無慘曾厲笑:“繼國嚴勝,如今,你才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真正的惡鬼了。”
是啊。
即便如此。
嚴勝靜靜看著緣一。
緣一,我不回頭。
“我的路,是自己選的,我的罪,也當由自己背負。”
嚴勝收回望向佛像的目光,垂眸看著仍跪在地上的緣一。
“緣一,神佛不會實現我的心願的。”
神佛不會實現惡鬼之願的。
緣一赤紅的眼眸望著他,霧氣漣漣,旋即再次對著地藏像深深俯首。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嚴勝一怔,看著身下人,緣一單薄的裡衣遮蔽結實的身軀,露出的小臂上,還有那日為救他,撕咬淋漓的傷疤。
緣一帶著他為救六目惡鬼留下的撕咬傷口,像帶著嚴勝的業障在菩薩麵前贖罪。
他帶著莫名的篤定。
“地藏王菩薩大慈大悲,虔誠祈願,有求必應。”
神台之上,菩薩低眉,仿佛聆聽世間一切苦難,卻又靜默不語。
嚴勝閉了閉眼。
“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執念有多深,深到地獄八百年未曾消磨,菩薩無可奈何,隻能將他投入現世從頭再來。
你不知道我前世究竟犯下了何等罪孽,才會將我視做純潔無瑕的兄長。
你不知道我又一次辜負神佛期望,不改執念,待到再度墮入地獄,便是千年萬年。
“緣一,天地神佛,地藏王菩薩,不會救我的。”
緣一緩緩直起身,雙手合十,煌煌俊美麵容在清冷月光下,浮起一絲悲憫的溫柔。
他朝嚴勝微笑,
“兄長,我會。”
嚴勝怔在原地。
緣一在低眉的神像麵前,伸出手,輕輕抱住嚴勝的腰,臉頰貼在他的小腹。
“兄長,緣一會救您。”
嚴勝怔怔的看著身下人。
他這個早已墮入地獄受罰八百年的惡鬼,在人生初見時,在大劫大難時,在此刻一隅燈火,都一次次,瞥見了他的神子。
神子抬頭,溫柔的呼喚他。
“兄長大人。”
惡鬼垂眸,沉默良久,終是緩緩抬手,撫過他的臉頰。
“緣一。”
——
——
“....哥哥...我去找人救....哥哥.....”
劇痛如同潮水,一陣陣淹沒意識。
少年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視線因失血和劇痛而模糊渙散。
左臂斷裂,鮮血浸透了簡陋的麻布衣衫,在身下洇開深色的痕跡。散亂的黑發沾滿泥土和草屑,貼在汗濕的額角與頸側。
耳邊的哭腔隨著跌跌撞撞的腳步聲迅速遠去,越來越模糊,最終被林間呼嘯的風聲和血液衝撞耳膜的轟鳴取代。
少年用儘全身力氣,微微偏過頭,望向弟弟消失的方向。
他哀求著,向虛無中一切可能的存在祈求。
世間真的有神明啊,求求您,救救我的弟弟。
晨曦之光透過窗戶,照射在他臉上。
他掙紮著睜開眼,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背對著初升的晨光,在朦朧的霧氣之中,立在他麵前,身形高大修長。
身披潔白如雪的羽織,內裡卻是華貴而沉鬱的紫色直垂,衣擺在微風中紋絲不動,長發高束,修長的手指握著一把紙傘,遮住大半麵容。
少年無神的抬起眼,緩緩伸出右手,抓住紫色一角,
“....求求您...救救我...弟弟..”
求您了,不管是誰,是人是神是鬼,救救他的弟弟。
少年模糊的視線中,看著身前人緩緩抬起紙傘,露出一張如月般俊美麵容,斑紋灼灼,一雙赤金鬼眸俯視著他。
他聽見神明大人緩緩開口,如同山間流淌過的冷泉。
“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張了張嘴,聲音輕的幾不可聞。
“...時透...有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