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心無旁騖,眼中隻有任務與劍道,連燈火與喧囂都隻是背景噪音。
而如今,時移世易,周遭的燈火更炫目,人聲更嘈雜,卻奇異地與某個久遠到幾乎遺忘的午後重疊了。
嚴勝看著身旁人,緣一察覺到他的目光,赤眸回望。
嚴勝垂眸。
此景太過灼熱。
他竟有些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一千二百年來某個孤獨夢境的無聊延伸。
就在這時,一陣清越的鈴鐺聲與嬌媚的歡呼自前方傳來,是某位名動遊郭的花魁,正盛裝出遊。
長長的隊伍與華美的衣袂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圍攏。
嚴勝對花魁遊行毫無興趣,目光下意識地移向身旁,一個販賣各種祭典麵具與舊物的小攤。
他的目光落在攤上懸掛的神樂覆麵上。
細軟的布料上勾勒著端莊而神秘的朱紅紋路,太陽圖騰灼然醒目,旁邊還掛著一套保存完好的神樂鈴與祭祀舞蹈服。
曾經由凡人穿上以舞悅神的衣物,如今在路邊也無人問津。
嚴勝下意識抬手,取下神樂覆麵。
花魁遊行的樂聲與喧嘩如潮水般湧了過來。
遊行的燈火長龍蜿蜒而至,光暈流動,將一張張仰起的癡迷臉龐映的忽明忽暗。
三味線拔著高昂的調子,太鼓遲鈍的撞在空氣裡,笛聲卻穿透所有嘈雜。
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蒸騰出遊郭夜晚特有的繁華與燥熱。
被這驟然爆發的聲浪一激,嚴勝下意識看過去,緣一見他轉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花魁道中,眾人圍觀。
花魁層層疊疊的錦衣仿佛凝聚了全天下的色彩與光華,眼波流轉間,美豔無雙。
街道兩旁,人們癡迷地伸長脖頸,忘情的讚歎她驚豔的美貌與風華。
嚴勝隻掃了一眼,便平靜的轉回目光。
緣一淡淡一掃花魁道中的景象,旋即盯著嚴勝的眼睛,追尋他眼眸的方向,同他一起轉回頭。
“緣一。”
嚴勝輕聲呼喚。
喧囂嘈雜中,緣一卻立刻上前半步。
“兄長?”
嚴勝看著手中的神樂麵,將那副端莊肅穆的遮麵靠近緣一。
係帶環過緣一的腦後,覆麵遮住他的麵容,指尖翻動,仔細在緣一腦後係好。
嚴勝後退半步,看著麵前同他一般高大的男人。
高大挺拔的身形被赫色和服包裹,長發高束,幾縷碎發拂過耳畔。
覆麵上的太陽圖騰,在遊郭迷離的燈火映照下,在眾生喧鬨的歡呼中,灼灼生輝。
麵前的繼國緣一,驟然顯現出非人般的神性,仿若自高天原踏步而來的神明化身。
偶然駐足這浮華塵世,恰巧立在他麵前,靜默的垂眸俯首。
喧嘩的背景音在這一刻被強行推遠。
神之子再度,落在他麵前。
嚴勝啞聲道:“很適合你,緣一。”
緣一聞言,抬起手,用指尖撩起神樂麵一端,僅僅露出一隻眼。
赫色眼眸凝視著麵前人的身影,纖毫畢現。
花魁在此時恰好行至他們身旁,人群的歡呼聲達到頂點,無數癡迷的目光與拋灑的花瓣,都彙聚向那移動的華美焦點。
緣一卻對那巔峰視若無睹。
他專注的看著嚴勝,望著麵前的人間月。
於萬眾喧囂,靡靡之音中,嚴勝像是一輪誤入塵世的皓月。
那是一種不為取悅任何人而存在的美。
恍若九天之上一輪孤高的明月,人們為璀璨的燈火而歡呼,卻不曾仰望真正懸於蒼穹,靜謐流轉的月輝。
清輝寂寂,高懸於喧鬨的濁世之上,立於萬眾之中,卻恍若從未落入此間。
花魁遊行的樂聲與人聲在此刻達到高潮,絢爛奪目,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狂歡。
緣一緊緊望著眼前人,赫眸灼灼,喉結劇烈滾動。
嚴勝撞進那隻眼裡,瞳孔縮了縮。
他太清楚這眼神意味著什麼。
嚴勝幾乎是倉促狼狽的,率先移開了視線,不敢再與那隻眼睛對視。
緣一見兄長偏過頭去,指尖猛然收緊,將撩起的覆麵重新放下。
古樸的神樂麵再度完整的覆蓋他的麵容,將所有翻騰的欲望重新掩下神之子的表象下。
嚴勝見那近乎袒露的欲望消失眼前,悄然鬆了口氣。
他看向緣一,上前一步,抬手正欲解下緣一的神樂麵。
“解下來,就回.......”
“兄長大人。”
嚴勝聽見他的呼喚,動作一頓。
他怔愣的看著麵前神性威嚴的神之子戴著覆麵,緩緩湊近。
細軟的布料扶上了嚴勝的鼻尖,旋即蹭過他的肌膚,最後觸碰到他的唇角。
輝輝灼陽的圖騰湊近,太陽占據了嚴勝兩生所有的視線。
在花魁遊行的鼎沸之際,在無數人為塵世之美癲狂迷醉的背景下。
緣一緩緩俯身。
灼熱的氣息隔著神樂覆麵,虔誠的落在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