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庫房裡跟過來的楊敬還沒站穩就聽到這句話,驚愕地抬起頭,祝雪瑤身邊的雲葉霜枝亦是一滯,三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
祝雪瑤當他想退婚,神情微顯僵硬:“聖旨不可違,五哥說什麼……”
“不必管聖旨。”話題開了頭,晏玹反倒平靜下來。他直視著祝雪瑤的雙眼,口吻柔和,“仔細想了幾日,我原本想你若嫁給我,我必不讓你受半分委屈,可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本就是委屈。阿瑤,你才十四歲,人生還很長,不論你求父皇母後賜婚是因為和大哥吵了架還是另有緣故,都不該舍出大半生的幸福和不喜歡的人過一輩子。你叫我一聲五哥,我不能看你跳火坑,更不能去當那個火坑。”
祝雪瑤聽著他的話,心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觸到,令她的心跳快了一陣。
……雖然他在她眼裡一直是個不錯的人,求帝後賜婚那天,她也說了他許多好話,但此時她怔怔抬眸望向這位五哥,恍惚中突然覺得她好像才剛認識他。
這是種很奇異的感覺,因為他們也是一起長大的,即便說不上朝夕相處,可也兄妹相稱了這麼多年。
小時候一起打打鬨鬨,長大後又都去學宮讀書……而她現在因為他的一番話恍惚覺得她才剛認識他。
或許她該說,這番話讓她覺得他比她先前所以為的更好一點。
至少,晏玨是說不出這種話的。
他是天之驕子,一貫自視極高,有佳人被送到他麵前,他才不會管人家心裡有沒有他,更不可能將自己視作什麼“火坑。”
這種對比讓祝雪瑤覺得,自己上輩子的確是瞎了狗眼。
她深吸一口氣,又問:“那若我不後悔,非要嫁五哥不可呢?”
“?”
晏玹心想,那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麵上倒很平淡:“那自然最好,我們謹遵聖旨,免得旁人議論,父皇母後也省些心。”
祝雪瑤暗暗鬆了口氣,輕輕點頭:“五哥不嫌我添麻煩就好。”
晏玹一怔:“這是什麼話?”
祝雪瑤低下眼簾,打了萬千遍腹稿的話終是被她聲色平靜地說了出來:“我父母是為救駕故去的,阿爹阿娘待我視如己出,這次的婚事……旁人都覺得是五哥撿了便宜,可我心裡明白,是我給五哥徒增煩憂了。”
啊?
晏玹雲裡霧裡。
祝雪瑤無聲輕喟:“我知道五哥自在如風,隻想過瀟灑自如的日子。成家立業五哥不感興趣,也不在意什麼傳宗接代的俗事。五哥本該自由自在地過完一生,現如今突然有了這樁婚事……自是毀了五哥心中所求。”
“但五哥放心,日後咱們除了住在一個宅院裡,我不會給五哥惹彆的麻煩的。”祝雪瑤鄭重擔保。
怕他不信,她立刻毫無隱瞞地道:“其實我和五哥的打算差不多,獨善其身也挺好的。隻是大哥哥對我有意,宮中朝中亦都覺得我該當他的太子妃,我若不尋個人嫁了,這事了結不了。如今我嫁給五哥,咱們隻當是湊在一起搭夥過日子。除了逢年過節那些不得不夫妻二人一同應付的事之外,我們都可以自得其樂。五哥哥隻管安心養自己的貓,我斷不會去攪擾五哥的閒雲野鶴。”
……啊?
晏玹更費解了。
祝雪瑤心知他這些打算此時必不曾同旁人說過,被她說得如此“精準”實有些怪,便欲蓋彌彰地又補上一言:“倘若五哥來日有了心上人也不妨事,若對方出身平平,本就隻能給五哥做側室,我自沒有二話;若是名門閨秀,我們再商量如何辦……隻要五哥彆為心上人打我的臉,咱們彼此存著體麵,我也願五哥能有個知心人為伴。”
其實若隻為欲蓋彌彰,這些細致、長遠的籌謀大沒必要,因為她最清楚晏玹始終沒有什麼心上人,至少在她被殺時都沒有過,房裡連通房也沒半個。
可她還是這樣說了。說到底是晏玨一次次為方雁兒打她的臉傷著了她。那樣的日子她過了十幾年,不僅東宮宮人們私下裡都瞧不上她,連民間亦拿她當笑話看,她實在不想再來一回了,哪怕隻是搭夥過日子。
說完,她明眸抬起,盈盈望著晏玹懇切又緊張:“五哥覺得這樣如何?”
“我……”晏玹訥訥回不過神。
他不明白祝雪瑤為什麼會這樣看他,想要解釋,但話到嘴邊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不能說,因為這是她想要的。
娶她為妻的事他原本想都不敢想,如今她主動促成這一切,對他而言猶如天降好運。
倘若他讓她知道他並不是她想的那樣,她不肯嫁了怎麼辦?他不相信自己還能再有一次這樣的好運。
所以,如果這種隱瞞很卑劣,他就卑劣一次吧。既然她無意悔婚,他就先娶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