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皇後神情冷淡,一時心裡發狠,一時又生慶幸。
發狠的是,她這幾日來無數次地想過,要麼給方氏灌一碗藥下去得了。她腹中沒了孩子,再下道旨將人趕出樂陽,快刀斬亂麻,自此一了百了,大家都圖個清靜。
隻是她也是做母親的。晏玨近來這事的確荒唐,可他自幼都還算明理,數年來的荒唐事就這麼一樁,為著這麼一號人鬨得母子反目似乎也有點小題大做。若再慮及他的儲君身份,這就更衝動不得了。
正因狠不下心,皇後心底反生出了慶幸。
……她隻慶幸至少阿瑤沒嫁給晏玨。
她沒當太子妃,斡旋的餘地就大了許多,不論慢慢勸晏玨迷途知返還是真下狠手斷絕後患都不影響什麼。
若阿瑤當了太子妃,那就是另一碼事了,北宮裡有點風吹草動都會牽扯到她——方氏惹事,外人要罵她治下不嚴,沒有治家之能;他們懲處方氏,外人也能說是太子妃善妒不容人,找他們告了黑狀。
到了那一步,他們管或不管阿瑤都受罪。如果晏玨再一心向著那個方雁兒,那就更糟糕了。
現在這樣,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皇後心裡歎了聲,盤算了半晌,沉吟著與皇帝商量:“我看……近來軍中的案子,不妨交給老二老三吧。太子……”她禁不住一聲冷笑,疲憊歎息,“就先讓他在東宮思過,什麼也不必管了。”
皇帝眸光一凜:“你可想清楚。”
“你若同意,我就不會改主意。”皇後淡然,“他近來太不成樣子,若再他一味覺得他的太子之位牢不可破,隻怕更要有恃無恐。再者,他雖是從前都舉止得當,說來隻這一次任性,卻也鬨得太過了。不讓他知道利害,我隻怕他日後會愈發變本加厲,豈不遲早是個昏君?”
——古往今來那些個昏君,哪個不是讀聖賢書長大的?又有幾個是從一開始便昏得罄竹難書的?
大多都有個過程。
皇後不怕他犯渾這一次,卻得想法子讓他懸崖勒馬。
皇帝忖度了須臾,終是也點了頭:“那就這麼辦吧。如今小五已和阿瑤完婚,老四眼瞧著也快了,都是成了家的人,也可讓他們開始入朝聽政。但願太子能明白輕重。”
皇後頷了頷首,就命宮人去擬旨。待得她這廂揮退宮人,忽聞皇帝發笑,皇後望過去,不無詫異:“笑什麼?”
“唉……”皇帝訥訥搖頭,“我就想不明白,好好一個太子,怎麼就能突然鬨成這樣。”
皇後說起這個亦是無奈:“我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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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園。
方雁兒在天不亮時就被快馬加鞭趕來的東宮宮人接走了,眾人晨起時風波已消停下來,他們興致勃勃地分散去各處玩樂,晏玹被溫明公主夫妻喊去打獵,祝雪瑤配著柔寧公主同去溫泉,直至暮色四合之時才先後回到彆苑裡。
雲葉和霜枝早已等著向她回話,見她回來,忙迎上去,一左一右地挽住她,霜枝笑說:“女君,方氏早已接走了,聽說宮裡指了幾位厲害的嬤嬤盯著她,孩子生下來之前,再不許她離開銜泥巷的院子。”
祝雪瑤麵無波瀾:“知道了。”
雲葉抿唇:“聖人下旨調了兩千禁軍過來給您護著院子。”
祝雪瑤點點頭:“哦。”
這是意料之中的。昨日的那場鬨劇,她有她的算計。
讓方雁兒闖進來,一是為了讓兄弟姐妹們都瞧瞧這位“長嫂”是什麼貨色,讓方雁兒進東宮變得更難,也讓晏玨再丟一圈人;二便是讓阿爹阿娘覺得方雁兒會對她不利,或者至少是有本事對她不利,繼而給她加派人手。
這是為了給日後做打算。
霜枝喜滋滋續言“另有旨意命五殿下入朝聽政,四殿下完婚後也要去。”
“好。”祝雪瑤又點頭,“五哥回來了沒有?記得跟他說。”
“五殿下已知道了。”雲葉回了話,又說,“再有便是太子禁足東宮思過,軍中貪汙的案子交由康王與恒王去查了。”
“嗯——?”祝雪瑤腳步頓住了,麵露訝異,側首看了雲葉好幾眼才問,“你說真的?還是哄我呢?”
雲葉被問得一愣,忙道:“奴婢哪敢假傳聖旨呀!自然是真的。因這案子著急,適才已有人來請兩位殿下回樂陽了。”
霜枝禁不住地笑:“這種要案讓康王恒王接了手,日後就不再是太子一家獨大了。活該!讓他和那什麼方氏夫唱婦隨地給女君添惡心,依奴婢看那太子妃的位子就是女君才配,太子倒是換誰都行,他這樣……”
祝雪瑤一把捂了她的嘴,神情驚悚地直吸涼氣:“你吃酒了?大白天的說胡話!”
霜枝猛然間也意識到自己失言,嘴巴在她掌心下囁嚅道:“奴婢失言……再不敢了。”
祝雪瑤收了手,心中的驚異仍未散。不是因為霜枝的話,而是因為晏玨被摘了差事的事。
……平心而論,她當然高興,但這確實不在她的算計之內,完全是意外之喜。
因為朝堂上的事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涉及太子的更是重中之重。如今太子在短短幾日內被禁足、罰俸、奪差事,足以讓朝中緊張了。
前世帝後對太子萬般忍讓、一退再退,大抵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這回怎麼這樣乾脆?
祝雪瑤想不通。
算上晏玨至今沒能成功給方雁兒請封,這已經是第二個讓她摸不清原因的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