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時,碎碑鎮的雞啼聲終於掙脫了昨夜的血腥氣,清亮地響徹在青石板路上。
鎮口的空地上,金色道袍老者爆開的血霧早已被晨風吹散,隻餘下幾灘深色的印記,像是被大地吞下的罪孽。兩個黑袍人的屍體直挺挺地躺著,臉上的猙獰麵具摔落在一旁,露出兩張枯槁如鬼的臉,看得早起的鎮民一陣心驚。
沈硯蹲在石碑前,指尖輕輕擦拭著碑身上濺到的血漬。昨夜那道直衝雲霄的金色光柱早已消散,石碑卻比往日更加溫潤,那些刻痕裡的銘文,像是活了過來,在晨光裡隱隱流動。丹田內的五枚道理印已經沉寂下去,唯有那枚新生的“道生”印,還在緩緩散發著微弱的暖意,像是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等著破土而出的時刻。
他身後,葉先生和雲遊生正盤膝坐在地上調息。昨夜硬接了玄真宗宗主那一擊,兩人都受了不輕的內傷,此刻臉色蒼白,嘴角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跡,卻依舊難掩眼中的欣慰。
鎮民們陸陸續續地聚了過來,沒有了往日的喧鬨,一個個都放輕了腳步,眼神裡滿是敬畏。張屠戶扛著殺豬刀,默默地走到黑袍人屍體旁,啐了一口唾沫,又用腳把麵具踢到一邊,沉聲道:“把這兩個禍害拖去亂葬崗,和玄真宗那群狗東西埋在一起,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幾個年輕漢子應聲上前,拖著屍體往鎮外走去。趙二拎著水桶,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地上的血漬,額頭上滿是汗水,卻不敢有絲毫懈怠。自從那日賣劣質糧食被沈硯點醒,他就像是變了個人,凡事都搶在前麵,隻盼著能彌補往日的過錯。
小石頭擠在人群最前麵,仰著小臉看著沈硯,手裡攥著那枚琉璃珠子,眼神裡滿是崇拜。王二站在他身後,臉色羞愧,低著頭不敢說話。昨夜玄真宗宗主帶人殺來的時候,他差點又動了投降的念頭,是小石頭拽著他的衣角,哭著說“爹,沈硯哥在保護我們,我們不能當孬種”,才讓他硬生生憋回了那句話。
沈硯站起身,看向圍攏過來的鎮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在這裡長大,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人,都刻在他的骨子裡。可他知道,自己終究是要離開的。
“硯娃,你沒事吧?”張屠戶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滿是關切,“昨夜那光柱,可把咱嚇壞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我沒事。”沈硯笑了笑,搖了搖頭,“張叔,辛苦你們了。”
“辛苦啥!”張屠戶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要不是你,咱碎碑鎮早就被玄真宗的狗東西踏平了!你是咱碎碑鎮的大英雄!”
“對!大英雄!”
“沈硯是咱碎碑鎮的驕傲!”
鎮民們紛紛附和起來,聲音裡滿是真誠。王二也抬起頭,看著沈硯,鼓起勇氣道:“沈硯,以前是我糊塗,往後我一定跟著你,守著碎碑鎮!”
沈硯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經此一役,碎碑鎮的人心,算是真正凝聚在了一起。
這時,葉先生和雲遊生緩緩站起身,走到沈硯身邊。葉先生的臉色好了些,他看著鎮民們,朗聲道:“各位鄉親,昨夜玄真宗宗主和竊道者護法來襲,多虧了沈硯,咱們碎碑鎮才能化險為夷。隻是,竊道者的勢力遍布各大天下,玄真宗不過是他們的一條走狗,這一戰,遠遠沒有結束。”
鎮民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張屠戶皺著眉頭道:“葉先生,你的意思是,還有更多的敵人會來?”
“沒錯。”雲遊生接過話頭,晃了晃手裡的葫蘆,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竊道者想要集齊鎮界碑碎片,重塑鎮界碑,掌控天下規則。碎碑鎮的這塊碎片,是他們誌在必得的東西。這次折損了宗主和兩大護法,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來的,隻會是更厲害的角色。”
鎮民們的臉上露出了恐懼之色。玄真宗宗主的厲害,他們昨夜已經見識過了,若是再來更厲害的敵人,他們該如何抵擋?
沈硯看著眾人,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大家彆怕。隻要我還在,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碎碑鎮的百姓!”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讓鎮民們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葉先生看著沈硯,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歎了口氣:“硯娃,你的心意,我們都懂。可你要知道,竊道者的勢力,遠非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他們在上古時期,就連神靈都能背叛,對付我們這些凡人,更是易如反掌。你留在這裡,固然能護得住碎碑鎮一時,卻護不住一世。”
“那我們該怎麼辦?”小石頭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問道。
葉先生蹲下身,摸了摸小石頭的頭,溫和道:“去夾縫天下。那裡有無數的石碑,無數的凡人,他們都在靠著人間道理,對抗竊道者的壓迫。隻有去了那裡,沈硯才能真正地成長起來,才能找到對抗竊道者的方法,才能從根本上,守護碎碑鎮,守護所有的凡人。”
“夾縫天下……”
鎮民們低聲念叨著這個陌生的名字,眼神裡充滿了迷茫。他們世代居住在碎碑鎮,從未想過要離開這片土地。
沈硯看著葉先生,心裡的猶豫,再次湧了上來。他舍不得碎碑鎮,舍不得張屠戶,舍不得小石頭,舍不得這裡的一草一木。
雲遊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子,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要明白,守護不是固守。你留在這裡,就像是把一塊金子埋在土裡,永遠也發不出光來。隻有去了夾縫天下,你才能把人間道理的光芒,灑遍整個天下。”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碎碑鎮有我們守著。我和葉先生,還有老石匠,都是守印人,我們的使命,就是守護鎮界碑碎片,守護像你這樣的人。隻要你在夾縫天下站穩了腳跟,我們就可以把碎碑鎮的百姓,都接過去,讓他們也過上安穩的日子。”
沈硯的心,猛地一顫。
把碎碑鎮的百姓都接過去?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閃電,照亮了他的心房。他看著眼前的鎮民,看著他們臉上的迷茫和恐懼,心裡的猶豫,漸漸消散了。
是啊,守護不是固守。他留在這裡,隻能護得住碎碑鎮一時。可若是去了夾縫天下,學到了更強的力量,找到了更多的夥伴,他就能護得住碎碑鎮一世,護得住所有的凡人一世。
“好。”
沈硯抬起頭,眼神堅定如鐵,“我去夾縫天下!”
話音落下,鎮民們瞬間炸開了鍋。
“硯娃,你真的要走?”張屠戶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舍。
“沈硯哥,你不要走好不好?”小石頭紅著眼睛,哽咽道。
“是啊,沈硯,你走了,我們怎麼辦?”王二也急聲說道。
沈硯看著眾人,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走到張屠戶麵前,鄭重地抱了抱他,道:“張叔,我走之後,碎碑鎮就拜托你多照看著了。”
張屠戶拍了拍他的背,眼眶泛紅,卻硬是擠出一絲笑容:“放心!有我在,誰也彆想欺負碎碑鎮的百姓!你在外麵,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彆讓我們擔心。”
沈硯點了點頭,又走到小石頭麵前,蹲下身,揉了揉他的頭發,道:“小石頭,你要好好聽話,好好長大。等我回來,就帶你去夾縫天下,看那裡的石碑,看那裡的凡人,看他們是怎麼靠著人間道理,對抗修士的壓迫的。”
小石頭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琉璃珠子塞到沈硯手裡,哽咽道:“沈硯哥,這個給你,你帶著它,就像是帶著我一樣。”
沈硯接過琉璃珠子,握在掌心,隻覺得一股溫熱的力量,順著指尖,湧入了他的心田。他看著小石頭,認真道:“等我回來,教你凝聚道理印,好不好?”
小石頭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沈硯又和鎮民們一一告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舍,卻又充滿了期盼。他們知道,沈硯這一去,不是逃離,而是為了更好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