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顧總吧?然然跟我提起過您。”
媽媽說著就想坐起來,顧宸趕緊上前:“您彆動,躺著就行。”
他瞥見床頭那些堆積如山的禮物,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三位獻殷勤送來的。
媽媽也看到了他手中過的袋子,笑道,“您太客氣了,還帶東西來。”
媽媽心裡忍不住想,這是..第四位了吧。
自家兒子到底招了多少人,難道要全領進家門嗎?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顧宸說著,打開袋子,裡麵居然是幾本包裝精致的書。
“聽然然說您喜歡看書,在這兒養病容易無聊,所以想著帶幾本來給您解解悶。”
媽媽顯然也沒想到,她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又不能長時間看手機,正想著找幾本書看呢。
又怕這裡買不到中文書,這份禮物來得正是時候。
她把幾本書都接過來,笑著來回翻看,“哎呀,真的太有心了,怎麼會想到帶書來呢?”
顧宸解釋道,“我媽生病最後那段時間,我想儘辦法讓她開心,買了好多東西……後來才發現,她其實就喜歡安安靜靜看會兒書,看累了,才能睡得好。”
他說得很平靜,媽媽聽著卻心裡一緊。
“啊……抱歉。”
她看向年輕人微垂的眉眼,突然多了一絲心疼。
她忽然想到若自己熬不過去,然然會不會也露出這樣的眼神。
這種孤單,怕是隻有小顧這樣親身經曆過的人才懂吧。
過了會兒,媽媽輕聲說:“你是個好孩子。”
顧宸抬眼看向她,猶豫了一下:“阿姨,我能請您幫個忙嗎?”
媽媽笑著點頭,聽見他說下去。
“我做錯了一件事。”
他斟酌著詞句,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對一個我很在意的人,他曾經讓我幫一個忙,但我當時不知道他的處境,傷害了他,現在我很後悔,真的…但他不肯原諒我了。”
他沒說名字,但兩個人都明白是誰。
媽媽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溫柔地看著他,“小顧啊,人在著急和在意的時候,是最容易做錯事的,越是想抓緊,手上越沒個輕重,反而容易傷著人。”
確實,他對時然是失而複得,又發現他身邊多了幾個覬覦他的人。
他確實有點慌了,慌得不擇手段,也想要把時然留住。
“然然那孩子他看著脾氣很好,其實骨子裡是很倔的。”
媽媽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疼惜,“這性子大概是小時候養成的,我和他爸爸那會兒忙,總把他一個人放在家裡,告訴他爸爸媽媽忙完就回來,他真就安安靜靜地等,等久了就自己看書。”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陷入回憶。
“有一次我出差,比說好的日子晚回來兩天,到家的時候他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看見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撲過來抱我,抱得特彆緊,後來還是我們鄰居跟我說,頭天晚上他聽見樓梯有腳步聲,就跑出去看,結果不是,回來就坐在那裡,不聲不響地翻那本書,翻了一個晚上。”
顧宸靜靜地聽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幾乎能看見那個畫麵,空蕩蕩的樓道,昏黃的聲控燈時明時滅,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矮凳上,不吵不鬨。
那麼小的一個人,是怎麼熬過那些漫長又寂靜的等待的?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了把所有的期待和委屈都吞進肚子裡,隻露出安靜乖巧的模樣?
媽媽輕輕歎口氣,“他從小呢就不會吵著要什麼,你給他,他就接著,安安靜靜地對你好,你不給,或者給了一半又拿走,他也就不吵不鬨地退回去。”
顧宸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忽然想起那通電話,他提出標記的條件後,時然幾乎是立刻就退縮了。
他都沒有質問自己為什麼這麼混蛋,隻是默默地還了回來。
“他其實不是不在乎。”
媽媽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落在他心上。
“他是太怕給人添麻煩,怕自己顯得貪心,更怕期待太高最後會落空,所以你得把‘好’都穩穩當當地放在他手裡,讓他知道這東西給了他,就是他的了,不會再變。你也絕對、絕對不能是為了彆的什麼…才給他的。”
病房裡安靜下來,靜得顧宸能聽到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看見了自己——
一個自幼被教導衡量價值、交換利益、永遠掌握主動權的人。
他的人生詞典裡,給予總是伴隨著隱藏的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