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庭春!
天色尚才蒙蒙亮,這會便是不用舉著火把也能勉強看清前麵的道了。兩人走的不是官路,鄉野小路不是那麼好走,但好在如今不是冬天,地上沒有積雪還能好走些。
兩人朝著那處土坡走去,誰知才走到頂端就瞧見那土坡下麵窩著七八個人橫在下麵。春庭被嚇了一跳,還當下麵那幾個是死屍,仔細一瞧卻發現那幾人胸膛還有起伏,應當隻是睡著了。
當今這世道就算路邊上出現幾個死人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看著下麵這幾個人的衣著打扮大概也是流民一類,歇在這地方也不知道是要往南走還是要往北去。
羅禦把春庭往後拉了拉,好在小姑娘方才沒有驚得叫出來,兩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未曾驚動下麵熟睡的人。不知道這幫人是敵是友,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的好,萬一這些人起了歹心呢?春庭隻是個弱女子,羅禦如今雖已經能自由走動,但腰上的傷也隻是結了痂而已,硬拚起來定是他們吃虧。
選好的歇腳的地方已經被人占了,二人隻好暫時放棄休息的想法,踏著逐漸明亮的晨光繼續前行。
天色愈亮,路上的人便愈多了起來,大多都是衣衫襤褸的流民,隻偶爾能看見走在一起的車隊。春庭和羅禦混在流民之中,身上穿著的是粗布衣裳,倒也不打眼。
身邊的人熙熙攘攘,有領著孩子的母親,有身上還冒著熱氣的漢子,還有幾個瘦的都能看見骨頭的少年,看著身邊人的眼神好像是野獸看著獵物一般。
春庭扯了扯羅禦的衣角,用眼神瞟了那幾個少年一眼,悄聲道“我們走那邊一點,那幾個孩子怕是一會要生事端。”
羅禦順著春庭的眼神望去,而後問道“雖說他們看著麵黃肌瘦,但不過是幾個瘦弱少年,能挑起什麼事端來?”
“這您就不知道了吧。”春庭目不斜視,不再往那邊看,“人被逼到份上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您當史書上的易子而食都是先人胡謅的不成?他們一瞧就是餓了許久的,這路上人這麼多,能劫到是他們賺了,搶不到他們也不虧。左右都是身無分文,便是不被旁人打死也會被餓死,那為何不拚一把?”
這樣的說法羅禦到是頭一回聽到,他自幼是生在富貴裡麵的,世間疾苦他沒受過幾樣,最難挨的日子大概就是慶安侯請了家法出來打完他還叫他去跪祠堂了。
流離失所,四處奔波的日子這才開始,羅禦得先認清現實才行,這些流民可不管你是不是什麼小侯爺,紮到人堆裡麵誰管你曾經是什麼身份啊?大家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憑什麼要讓著你?
羅禦和春庭不著痕跡地向遠離那幾個少年的地方走去,隨著人流儘量叫自己不那麼顯眼。
一直到日上三竿的時候,那幾個少年都沒有什麼動作,隻不過是安安分分地走在道路的一側,若不是春庭特意提醒,隻怕羅禦都注意不到這幾個少年。
接連走了大半日,春庭是覺得有些累了,羅禦難得敏感了一會,主動提出休息一下。
路上的流民也都停了一大半,羅禦找了一處樹蔭,將包袱裡的氈布拿出來鋪在地上,兩人並肩坐下,誰也沒提要把包袱裡的乾糧拿出來,隻是拿著水囊狠狠地灌了幾口。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雖說幾塊乾糧算不得什麼金貴的東西,但現如今放在這些流民眼中隻怕比金子還要珍貴。
春庭仰頭看著書上茂密的枝葉,“若是再早兩個月,這榆樹上還有榆樹錢尚能充饑,如今就剩下葉子了”她總不能帶著人家小侯爺啃樹皮吧?
樹下還算涼爽,總比旁人在日頭下暴曬的強。午後的風吹得還算舒適,春庭靠在樹乾上昏昏欲睡,腦子裡想著或許睡了就能扛得住餓了,餓過勁了就還能再撐一段時候,好歹等到夜半沒人注意的時候再偷偷地掏出個窩頭來啃了,不拘什麼時候,能不餓死就成了。
才眯了不到半柱香的時候,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鬨聲。春庭睜眼一瞧,離他們不過十幾步遠的地方有幾個人扭打在一起,其中有幾人赫然便是方才那幾個少年。
春庭和羅禦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的眼裡看出了了然。羅禦攥緊了身上的包裹,和春庭往樹後麵移了移,樹乾還算粗壯,勉強能擋住兩個人的身形。
樹乾後麵一左一右探出兩顆腦袋,那片打起來的地方已經沒有旁的人在了,周圍的人都沒有要插手的意思。也是,自身都難保的情況下誰願意伸手想幫啊。
那幾個少年近乎瘋癲的去撕扯壓在身下的人的包袱,一旦翻出來能吃的東西就塞進嘴裡,嘴巴裡麵塞的慢慢的,手下的動作卻絲毫不見收斂。
被他們欺壓的是一對青年夫婦,春庭看的心驚,她與羅禦如今就是以夫妻的樣子出行的,若是方才她沒注意到這幾個少年,與他們離得那樣近,隻怕現在遭殃的就是她和羅禦了。
羅禦也是一陣後怕,被幾個少年圍住的那個男子為了護住自己的妻子,身上已經負傷好幾處,甚至頭上都挨了好幾下,有殷紅的血順著臉頰留下來。被他護在懷裡的女子尖叫著,“你們放過我們吧!放過我們吧!我把乾糧都給你們!都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