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庭春!
春庭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點,不叫自己一直盯著王婆子手裡的那把琵琶梳看,“是路上買的小玩意,雖然不值幾個錢,但丟了怪可惜的,還是留著吧,往後瞧一瞧還能做個念想。”
一番話說的算是妥帖,春庭又不是傻的,難道會對一個才見過一麵的婆子說這東西是羅家的小侯爺親手做了送給她的生辰禮?彆開玩笑了,羅禦是什麼樣的身份,她又是什麼樣的身份,這話說出去有誰能信
或許也是有人信的,畢竟在外人看來春庭與羅禦算得上是患難與共,到時候羅禦能開口把春庭要到身邊去也不是沒可能,畢竟這麼長時間過去,誰知道路上都發生了什麼呢。
見春庭不似十分重視的樣子,王婆子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春庭與她閒扯了幾句,便各自歇下了。
仰麵躺在床上,春庭在本應該放鬆下來的時候卻有些失眠了。一旦回到蘇家,回到白浣茹身邊,她就依舊是那個不起眼的小丫鬟,本本分分跟在白浣茹身邊到十七八歲,叫白浣茹做主配了人就是。
春庭從前不覺得這樣的人生有什麼不好,因為旁人也是這般的。但當她經曆了一些旁人沒經曆過的事情之後她會想,那真的是她想要的人生嗎?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安穩的人生,衣食不愁,子孫繞膝,最後化作一柸黃土,了無牽掛。
似乎大多世人的選擇都是如此,名垂青史的能有幾人?更何況是個女子,春庭不指望自己能有多大的出息,安定的過完一輩子沒什麼不好的,選擇平凡不是什麼可恥的行為。
又或者說,春庭其實是一個骨子裡很懦弱的人,有很多事情她寧願選擇逃避而不是正麵迎上去,就比如說眼下一個很需要她去解決的問題,她和羅禦的關係要怎麼處理呢?春庭不大想麵對這個問題,換做一個有些“上進心”的姑娘,像是夏艾那般的,都能抓住這個機會不放,憑著這份患難與共的情誼,便是給自己換個姨娘的位置依羅禦的性子怕是也使得。可是羅禦還沒娶妻,如果春庭這樣做了,因為這份情誼在,羅禦定會待她與旁人不同,那這對他未來的妻子公平嗎?顯然是不公平的,誰願意自己的丈夫身邊有一個情誼深厚的妾室在啊。
如果春庭本就是羅禦身邊的丫鬟那就更不好辦了些,不過好在,她是白浣茹身邊的大丫鬟,淮陽與紹陵雖相距不遠,但怎麼也有些距離,等到塵埃落定,分開一段時間,兩人心裡都會有最正確的那個答案的。
春庭腦子裡麵胡思亂想,到了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第二日天還不亮春庭就被王婆子晃醒,半宿沒睡,春庭猛地起身覺得頭痛欲裂,卻聽王婆子的話硬生生將她炸清醒了。
“姑娘快些起來吧,老太公要見你呢!”
老太公?哪個老太公?蘇老太公!
春庭手腳慌亂的掀開被子,穿衣裳的時候險些將帶子係錯,王婆子見她實在是忙亂,便伸手幫春庭將頭發挽了起來。
春庭一邊將一支珠釵插進鬢間一邊給王婆子陪了個笑臉,“真是多謝媽媽了,不知媽媽可是知道老太公傳奴婢過去有何事?”
“主子想做什麼,那是咱們這些做下人的能隨意打聽的,姑娘去了不就知道了?”王婆子隨口敷衍了幾句,就跟趕鴨子一樣將春庭趕了出去。
外頭沒有屋子裡頭那麼暖和,春庭打了個寒戰,總算是徹底清醒過來了,腳步飛快的往蘇老太公的房間去。
春庭活了十幾年,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腦子似今日這般轉的這般快過,不過短短的路程裡頭春庭已經從蘇老太公為什麼要找她想到蘇老太公見到她在之後會是什麼樣的表現了。
越想越頭痛,春庭此刻無比懷念起秋枝夏芸環晴來,往前身邊都是聰明人,便不需要她動什麼腦子。現在隻有她自己一個人,有些事情不想也得想,這可真是趕鴨子上架了。
春庭抬手敲了敲門,木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門裡麵是個笑眯眯的老爺子,春庭認得他,是常年跟在蘇老爺子身邊的常管事。
正要行禮,常管事就伸手攔了,引著春庭往裡走,口中還念叨著“現在外頭天冷,小姑娘最容易受寒,可彆在外頭待時間久了。怎的這麼早就過來了,吃過晨食沒啊?老太公都不樂意這時候起來,你個小姑娘到時勤快的多,還是年輕人有乾勁。”
絮絮叨叨說了不少,拋開常管事的身份,不相識的人隻怕當真會把他認成是哪家富裕人家的老爺子,神態和藹,是叫人見了就難免會放鬆些警惕的。
春庭便是,脆聲將常管事問的問題一一答了,見到蘇老太公的時候兩人恰好說完。
蘇老太公盤著腿坐在窗邊的小榻上,見他們過來,指著常管事笑罵了一句,“你個老不要臉的,淨會纏著人家小姑娘說話,怎麼不見你去跟那幾個皮小子念叨念叨?”
轉過頭去看春庭,小姑娘低著頭行禮,蘇老太公將人招呼起來,仔細端詳了一下,才朝著常管事道“往日裡聽那幾個小子說他們夫人跟前的幾個姑娘都生的好看,我還隻當他們幾個輕浮,今個仔細瞧瞧還真是這般。這樣的姑娘放在外頭說是哪家富家小姐都使得,怪不得那幾個小子日日惦記著!”
這話當真是抬舉春庭了,但往裡深究,還是能品出些旁的意思來。先是說春庭像是富家小姐,這是在明麵上誇春庭,又接著說有人惦記著春庭。蘇老太公平日裡能接觸到的都是什麼人啊,大多都是他身邊或是蘇翰然身邊的管事小廝,同春庭身份差不多,是下人。雖然算不上明提暗貶,但也是提醒春庭把自己放在自己該有的位置上。
難得春庭會意了蘇老太公話裡的意思,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話才好,隻能低著頭裝作害羞的樣子說了一句“您過獎了”。
蘇老太公多精明的人,自然是看得出春庭的不知所措,不再說這個,東扯西扯聊了幾句,突然說道“我昨個夜裡跟羅家那小子也聊了兩句,我聽他說這一路上自作主張不少次當真是連累了你不少,也叫你受了好些委屈。他爹娘不在,身邊也沒有正經長輩,老頭子便替他跟你道聲謝。”
明明蘇老太公說的誠懇,春庭卻莫名有一種“終於來了”的感覺,聽清蘇老太公說的是什麼之後,春庭險些腿一軟給他老人家跪下去。
“您,您說笑了。奴婢並沒有委,也沒有被拖累。反而是小侯爺照顧奴婢良多,是奴婢拖累小侯爺才是。”春庭連忙解釋道。
站在麵前的小姑娘身材窈窕,甚至可以說太瘦了些,身上的夾襖有些空蕩蕩的,撐不起這件衣服來。小姑娘膚色白皙,一雙杏眼水靈靈的,就算是在外麵風餐露宿了這麼久,皮膚也依舊好的跟能掐出水來一般。應當是聽了他的話之後有些心急,小姑娘的臉紅紅的,額角甚至還出了汗。
蘇老太公在心裡歎了口氣,春庭的樣貌當真算不上是上乘,比她漂亮的姑娘一抓一大把,尤其是去了江南水鄉,江南女子大多柔弱,一雙眼眸裡麵似乎都蓄著水汽,街上隨手抓一個同齡的女子隻怕都能在姿色上勝過春庭三分。
但有些事情啊,它不是能隻由容貌決定的,就像他的老妻,初見時還覺得此女實在是張揚跋扈,哪家貴女似她這般?後來還不是被吃的死死的
扯遠了,蘇老太公正了正神,幾番問答,他大概也清楚春庭是個怎樣的人,在本分不過的姑娘,沒有恃寵而驕,也沒有挾恩圖報,但凡身份高一些也不止於此。所以說啊,世事弄人,有些事情,你越想讓它成真,它就偏要給你些阻礙。
還要在說些什麼,門口有些動靜,常管事去瞧,回來便通報道“是羅家的表少爺來了。”
“他倒是來的快。”蘇老太公嗤笑了一聲,“把人請進來吧,沒得沒在荒郊野嶺裡凍壞,倒在我門前凍出什麼毛病來。”
羅禦進來,還沒等站穩就先給蘇老太公行了個禮,“見過伯祖父,您昨個睡得可好?”
“睡得好,自然是好。”蘇老太公哼唧出兩句。
聽了蘇老太公回了話,羅禦才狀似不經意地瞥了春庭一眼,奇道“這丫頭怎麼在這?伯祖父您找她有什麼事啊?”
蘇老太公眯著眼睛看著這兩個人,恍然大悟,原來是襄王有意神女無情啊!這般想來,蘇老太公就舒坦了許多,連帶著看羅禦也算是順眼了幾分,“還能做什麼?老頭子以為你小子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我一個人沒有意思還不許我傳個招人稀罕的小丫鬟來陪我說說話啊?”
看什麼玩笑,他要是真睡到日上三竿,依這丫頭的憨樣,還不得叫老爺子連老底都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