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儘春來!
第八十五章
隔日早晨,2月24號一早,陳功就運送大批物資感到金銀潭醫院。他一踏進這間多災多難的醫院大門,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了,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隔了老遠,就看見賀東的身影,形單影隻豎在診室外邊,陽台的抽煙區,他一個人狠命抽著煙,臉頰瘦削地像癟了氣的樹皮。
一見到陳功,賀東的臉色瞬間拉了下來,惡狠狠地瞪了陳功一眼,把手裡的煙蒂踩在腳底。
“老陳,你不要命了?!”賀東體力透支,一步一個踉蹌,身上厚重的防護服跟盔甲一樣厚重,隔離麵罩和手套也透著沉重的味道。
陳功剛要扶起他,賀東的臉色立刻拉得長長的,叫住了陳功。
“彆碰我!”他喊了一聲,說“我現在是疫情小組的核心成員。重症病室的病毒很厲害,你離我遠一些。”
賀東是第九中心醫院的主治醫師,主要負責呼吸科,這時已經轉到金銀潭醫院,他是主治重症新冠的專家之一。
他此時見到陳功穿著“醫護誌願者”的綠色防護服,什麼都明白了。在他的追問下,陳功把自己決定投入一線戰場的事告訴了他。
新冠病毒的肺炎更是呼吸科的主戰場,金銀潭醫院是疫情風暴的中心,賀東知道自己義不容辭,責無旁貸。於是想都沒想,就接下了“重症搶救”的任務,他滿身貼滿了防護設備,就是一直搏鬥在與病毒抗爭的一線。
“我先去一趟隔離緩衝區,消完毒之後,我再教訓你!”賀東叫囂著消失在陳功的視線裡。
他怎麼也沒想到,局外人的陳功也被卷進了風暴的中心。
在醫護人員的幫助下,陳功一行順利卸除了三車防疫物資,全部納入了捐助係統的儲藏室,陳功才放下心來。
而另一邊,收治於隔離室和緊急病室的那一客車誌願者,這時候又成了陳功的一塊心病。
正當他想要問個明白的時候,賀東已經全身消毒,穿了一身常見的白大褂,來到陳功麵前。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你穩坐後方,我已經很感激了。老陳,你真不該親自來這一趟!”賀東直搖頭,他滿臉擔憂地看著陳功,抿了抿嘴,說“要是你真出了事,我嫂子怎麼辦?”
陳功的臉色青紅不接,登時浮現出尷尬的神色來。
“先不提她。”陳功搖頭,說“你看看,物資還夠用嗎?”
賀東的目光閃過一絲不忍,喉頭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一時又骨鯁在喉,隻能搖搖頭。
“夠不夠……”他歎了口氣,伸出一隻胳膊,亮出白嫩的皮膚,放到陳功的麵前。
“這是?”陳功看著賀東發白的手肘,滿臉疑惑。
“這是我們現在的消毒設備。我們院的醫療係統已經告罄,每天都在癱瘓的邊緣掙紮,你說夠不夠?起初還有消毒試劑,反應不算強,後來是市麵上的通用消毒液,工業酒精水,如今隻有這樣對皮膚產生反應的化合物……市裡大多數醫院都是這樣。”
陳功沉吟不作聲,這場景他曆曆在目,就和十七年前的非典如出一轍。
“醫療一旦崩潰……後果當然是毀滅級彆的。到時候的死難者就不隻是這新冠病毒的受害者,脫藥的糖尿病患者,癌症化療的重症病人,還有長期服藥的白血病收治者,不知道有多少人……”賀東皺著眉頭的皮膚擰在一起,十分痛苦。
賀東抽起煙,一根又一根,沒完沒了,他使勁揪著頭發,臉色蠟黃。
陳功明白他心裡想的是什麼,如今的情況,醫院反倒成了密集的病毒傳播區,這些沒什麼問題,又或是心理作用就急著衝向醫院的普通人,更可能是病毒的潛在傳播者。
賀東抽完第五根煙的時候,眼睛已經布滿了血絲,也不知道他有多少天沒有睡完一個整覺。
“每天都有同事倒下,不知道,我還頂不頂得住。”賀東呼出一口氣,聲音有些憔悴“老陳,這麼多年,我數的過來就那麼些朋友。要是我不行了……我老婆你就……”
陳功騰地站起身來,兩隻眼睛滿是怒火,一把揪住賀東,臉色鐵青,打斷了他的話頭。
“你什麼時候說這種喪氣話來了?”
賀東無奈地彆過臉去,身體頹軟無力,他搖搖頭,歎了口氣。
“老陳,你知道現在醫院裡就跟打仗一模一樣。每天都要坐診幾千人,從裡麵收治的病人,住院就有上百人。上百人啊!”賀東抓著腦袋喊了起來“我們醫院一共就那麼些床位,每天不知道要勸返多少病人,但這還是不夠用,遠遠不夠。”
“現在整個院裡都人心惶惶,但是一刻也不能停,我們醫生都是兩班倒,更彆提院裡臨時湊數的護士調來了多少人,光這些人,他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就會中招!”
賀東的話讓陳功停住了手,兩人僵持在原地。
半晌,賀東已經把手裡的半盒煙抽的乾乾淨淨。他站起身,說“這裡你不能待了,你趕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