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郎點點頭,對著後邊的一個啞巴漢子問道“人跟上去了嗎?”
這幾個啞巴漢,或許是脫離了大牢,也或者真被行癡給開解了心結,平常雖還是蔫巴巴的,但是乾活兒,做事兒都不會懈怠,再不像以前總是尋死覓活的模樣。
被龐大郎問話的啞巴漢點點頭,伸出手指比劃個二,眾人就曉得是有兩個人跟上了。
龐大郎便扭頭對花十四道“花小哥兒,這鐵老錘必然是個厲害人物,若隻有我們幾個過去,製,倒是能製服住他,但萬一要傷到狗兒可就不好了!”
花十四問道“龐大哥那怎麼辦?”
“不如去問問蘇通判?”
花十四想一想道聲行,幾個人便奔著蘇宅走去。
盤子胡同第六家,鐵老錘端坐在飯桌正中間,但身子歪斜著正與左手邊的人說話。
“趙小哥兒,都是些粗茶淡飯,上不得台麵,你多少吃些,萬一後半夜餓了,可沒得東西吃!”
“對啊對啊!”
他話音剛落,門口外又走進位粗手大腳的村婦,這婦人手裡端個砂鍋,一邊走一邊驚喜道“小官人,俺家裡沒啥可拿得出手的,這隻下蛋的老母雞,俺可是燉了老久了,你快些嘗嘗!”
狗兒瞅瞅桌子上的飯菜,心裡就有些“難受”。
“榜下捉婿”,這種趣事狗兒自然聽說過,每次爹娘拿這件事兒來打趣自己時,狗兒就嘿嘿傻笑的道聲好。
因為聽爹爹說,敢去皇榜下捉女婿的大多是有錢的員外富商家,隻要把人捉去拜堂成了親,就可以天天有吃不厭的美味佳肴,和穿不完的綾羅綢緞,所以那時候的自己做夢都想被人捉去當女婿。
今天終於是圓了被捉婿的夢了,可出手抓人的,居然比自己還窮。
抬頭看看殷勤招待自己吃菜的公母倆,狗兒就氣的牙根癢癢,既然對方不是真綁匪,那自己就沒得害怕。
“鐵老伯,您可曉得強綁朝廷命官是個什麼罪名?”
坐在主桌上的鐵老錘,瞅一眼狗兒,再和嚇得哆嗦的渾家打個眼神道“看小官人說的,怎麼就強綁了,這不是看您夜裡走路不安全,特意招呼你來家裡留宿一晚麼!你看俺還好酒好菜的招待您,任誰看了這都不是犯罪的事兒!”
狗兒被他噎的說不出話,瞅一眼強裝鎮定的鐵老錘歎口氣道“你若真為你家姑娘著想,就不要行此一招兒!”
“可不這麼做,我家女兒哪裡能脫離此身!”
“鐵老伯,小子隻是末流小官,這除籍的事兒真幫不上什麼忙,再說,小子恰好有事兒要找你幫忙,若這件事兒能做成,通判麵前,小子一定會給您說上幾句好話,豈不比拿著自家閨女的名節做賭注要好的多?”
鐵老錘歎口氣無奈的道“小官人,你不曉得官府的黑暗,在他們眼中,俺們這些入了籍的匠人就和騾馬一般,那大官怎麼會舍得讓我們脫籍。”
話說完,鐵老錘眼光灼灼的瞅著狗兒道“小郎君小小年紀就做得官,必然是有些本事的,隻要小郎君肯取了我家女兒,哪怕隻給個小妾名分,到時候再使些錢,我家兒子就能脫了此籍!子孫後代也就不用終生操持這打鐵之事。”
狗兒想不明白,做打鐵匠怎麼就不好了?雖說得不了大富貴,但最起碼掙個養家糊口的銀子還是沒問題的啊!
狗兒年紀畢竟是小,不曉得入籍的匠人和自由身的匠人有何不同。
匠籍製度是封建官府對從事手工業的藝人匠戶們編定的特彆戶籍的製度,宋時,諸行百業等社會各項領域發展的異常繁榮,為更好的挖掘諸行工匠為朝廷,為社會服務,南宋開始,就盛行以職業劃分戶種的做法,到元代發展為“諸色戶計”,也就是“匠人籍”,朝廷會在某行業裡強征一些手藝高超的匠人,向官府不同的勞役或者兵役。
入了籍的工匠,他們的後代子孫都要世世代代當工匠,這一條是寫進律法裡麵的,就好比鐵老錘家,紹興十二年,他不幸被官府強征為鐵匠,他的小兒子原本正在用心讀書準備參加科舉,結果被縣學退回了學籍,要求他放下書本去學打鐵,鐵老錘前去官府理論,結果又被抓去乾了幾個月勞役,隻好認命。
戶籍製度是官府精心設計出來的,它可以將人口永遠的保持在這種狀態。
但是這種抄起大棒子強行劃分戶籍的做法,嚴重製約了工藝的進步,宋開了壞頭,導致後麵朝代再無什麼重大的科技被發明出來。
與其他戶籍相對比,匠籍淒慘的不是一星半點,首先全家老幼都要參加生產,並且世代相繼,社會地位低微而且收入更是低。
發展到最後,匠籍家的兒子連媳婦都娶不上,隻能互相換親。
鐵老錘有三個兒子,三年前老大老二被拉去軍營服軍役至今未歸,原本說好的婚事也黃了,眼瞅著小兒子也到了娶妻的年紀,著急的鐵老錘隻好聽從友人的指點,行此一招。
“鐵老伯,我還是那句話,娶妻的事兒自然是不成的,但是,你若能把我剛剛給你畫的圖紙裡的東西打製出來,今天我就拍胸口告訴你,你這匠籍絕對會被除掉!”
“當真?”
“當真!”
小官人不肯娶自家閨女,鐵老錘也沒得辦法,隻好點頭答應給狗兒打製這個叫壓煤球雞子的東西,以期望他能說到做到,幫自家人脫籍,哪怕隻給小兒子脫籍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