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氏怔住,目光和艾米對接上,嘴唇翕動幾下,竟是沒有答出半個字來。
“深兒哥哥也不喜歡這裡,那麼你們就應該離開,走得遠遠的,不要再回來了。”艾米又接了一句,她的語氣很沉穩,一點也不像個五六歲大的孩子。
“娘,我們可以到外祖家裡去呀,您不是總念叨他們嗎?深兒也想他們二老了。”深兒也加入了艾米的陣營。
“你們都覺得我應該走?”於氏看起來仿佛在夢中,但是眼睛裡卻燃起了一點希望的火苗。
“我覺得孩子們說的很對,你已經在這裡消磨了這麼多年,是時候離開了。”趙子邁摸摸深兒的腦袋,衝於氏點了點頭,“而且我想,或許三坪村中和你想法相同的人也還是有的,所以我們總要去試一試,你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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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當大家都散去,屋中隻剩下自己和於氏兩個人的時候,趙子邁終於將那句一直壓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徐氏是你的嫂子,她現在雖然有些瘋了,但為何要來找你?乃至於還想要了你的性命?”
“她也是個可憐人,和我一樣,被這個村子給毀了。”於氏低頭看著那條受傷的胳膊,猶豫了一會兒,輕聲道,“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那年,大嫂也有了身孕,可是這樣的‘雙喜臨門’在這裡卻變成了兩樁白事。那年是個大荒年,村子裡新生的孩子沒有一個存活下來的,因為饑餓,他們一出生就被殺害,有的甚至連哭都還不會。在我的反抗和庇護下,大妹勉強活到五個月,可是,玉明卻已經不願再等下去了。”
“家裡最後一點糧食都已經吃儘了,玉明說,深兒是男孩兒,要傳宗接代,但是小菱,是絕對不能留下了。”
“他抱走小菱的那天,我找不到他,就到顧玉尹家去鬨,因為他隻要和我吵架就會躲到大哥家裡去。可是那天玉明卻一反常態沒有去他大哥家,顧玉尹家中隻有他和大嫂兩個。我當時是氣昏了頭,便不管不顧地扯住大哥,讓他把孩子還給我,因為若不是他主張建了那座嬰兒塔,我的孩子就不會死,至少不會死得這樣慘。我還發了瘋似的衝他們夫妻兩個大喊,質問他們為什麼可以留下自己的孩子,而我卻不能。”
“當然事後我也後悔來著,因為按照三坪村的規矩,若是頭胎,且是男孩兒,那麼即便是荒年也是可以留下的。可不曾想到的是,大哥他對我說的話上了心,一方麵,他很疼愛玉明這個弟弟,怕他家庭不睦。另一方麵,他身為三坪村的裡正,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年節,單留下自己的孩子,恐怕彆的村民也會心生不滿。”
“所以,顧玉尹親手殺掉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趙子邁的眼睛被油燈微弱的火苗照得忽明忽暗。
“是,而且大嫂也因為這個原因再也沒有懷上孩子,他們成了全村唯一一對求子而不得的夫妻。”說到這裡,於氏淒然一笑,“大人,我真的不覺得這是報應,我隻是覺得大嫂和我一樣,一樣都是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