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振英沒料到他忽然問出這麼一句話來,略一沉吟,旋即道,“你不是,趙文安趙大人,這世間能被你看得上的東西不多,功名利祿這些俗物,是斷入不了你的眼的。”
“那我每日這麼苦力支撐、小心經營究竟是為了什麼?答案很簡單,因為我心中的之所想,與譚兄心中之所想一模一樣,無非‘救國’二字。”
譚振英沒有答話,卻也沒有否認,隻抬起下巴,用眼角的光冷冷瞅著趙文安。
“可是今日,我要告訴譚兄你一句話,這話,我從未對任何人講過,包括自己的兒子,因為這話說出口,會為我,為我趙家招引來滔天大禍。”
譚振英稍稍一愣,嘴角中擠出兩個字,“你講。”
趙文安將目光從譚振英臉上挪開,看向門外漫天的沙塵,臉上的平靜被一抹混雜著悲哀的蒼涼所取代。黃沙映在他的眼睛中,給他一向精銳的目光平添上了幾分鈍感,他的臉也也似乎忽然老了十年,變化之快,譚振英幾乎覺得麵前站著的這個人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趙文安了。可與此同時,他卻有些怕,怕他即將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是什麼,讓這位有著昂揚鬥誌的趙大人變了模樣?又是什麼,消磨了他誌氣和決心?
“不出五十年,大清必亡。”
低沉緩慢的一句話,卻像一根釘子從頭敲下,將譚振英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門外的風刮得更凶了,天空又黃又暗,像被染了色,有如末日。或許真的是末日吧,因為譚振英相信趙文安說的是真心話,這話說出來對他沒有好處,對自己也沒有壞處,他根本沒必要用此話騙人。更何況以兩人現在的處境,趙文安大可不必再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哄騙自己。
可譚振英心裡依然是不願意相信的,即便他信趙文安,信他對時局世道的判斷,可卻仍然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這麼大逆不道的一句話。
五十年必亡?他心裡嘿嘿冷笑兩聲,眼睛忽然變得鋥亮,裡麵透著瘋狂,抬頭衝趙文安罵道,“一派胡言。”
“譚兄,你們總是說西學害國,可是你們中間有幾人踏出過國門?又有幾人睜眼看過外麵的世界?其他人我不能斷言,但是譚兄你,我相信若你和我一樣,聽過看過想過,也必會得出和我一樣的結論。”
說到此處,趁譚振英呆愣不動之時,趙文安走向一旁的書櫃,從裡麵取出一本精裝厚皮的大冊子,將它遞給譚振英。
“我雖善謔,何至以此為戲。這是一本相冊,裡麵全是我在國外時讓隨從拍下的照片,譚兄若有興趣,可以打開一覽。”
“照片?”
“這裡麵的東西,會向譚兄證明,我這句話的可信度有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