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生一將手指上的玉韘轉了一圈,目光落在轎外小廝白淨的臉蛋上,“嘶”地一笑道,“丫頭,今兒你進宮,可要把裡麵每一張尊貴的麵孔都看清楚了,這些人啊,犯下的罪可沒有幾個比我輕的,可是他們還不是一個個活得多彩光鮮,把世間所有的好處都占儘了。”
說到這裡,他輕歎一聲,“不公平是吧,我也常常這麼覺得,可這就是現實。現實是什麼,現實就像一條被關在籠子裡的狗,叫得越響,就越不會被放出來,說不定還會被殺掉燉湯。隻有收起所有的銳氣,老老實實唯命是從,才能離開籠子。所以啊,安心地當一條狗吧,至少活得舒服。”
他放下了轎簾,不再說話。扮成小廝模樣的穆小午卻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不想承認章生一的話是對的,心裡卻覺得這番話不無道理。
圓明園就在前麵了,一路的張燈結彩,像千姿百態的濃墨一樣潑在了京城的大街上,延伸到終點時,化成了這樣一座比天庭還要華美的園林。
章生一說得對,在它麵前,所有的人都是螻蟻,都是被關在籠子裡的狗,死在他手裡的那些可憐人是,她和他難道就不是了嗎?無常世事,如夢幻泡影,誰能在它操控下苟且安生?
眼角驀地就有些濕了,穆小午忽然很想穆瘸子,想龔明珠,也想起了趙子邁,甚至,還有那個遠在千裡之外的桑。今晚,擺在她麵前的,或許是一條不歸路,際遇總是無常,但是即便渺小如一隻螻蟻,她知道,若是她死了,還是有些人會為自己痛為自己哭的。
她將即將落下的那滴淚拭去:不,他說的不對,隻要被人惦念著,愛著,在人間走上這麼一遭,也值了。
穆小午將帽簷壓低了一點,小跑幾步跟上轎子,裝成一個恭謹又有些無措的小廝的樣子,隨著人流走進了圓明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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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圓月劃過角樓,在高牆內灑下一片淡銀色的光。於是,所有的歌舞升平、衣袖飄蕩、金樽清酒、玉盤珍羞都陡然間變得有些冷清,甚至有些岑寂蕭條了。
坐在最中間的那個女人似乎也有些累了,目光中雖然還含著笑意,但一雙眸子後麵卻藏著顯而易見的疲憊,還有一絲入肺的孤獨。
下麵那些最會察言觀色的眼睛們當然早發現了她的異常,可這是她的壽誕,集舉國之力悉心準備了這麼久的壽誕,隻要她不開口,誰敢首先喊停呢?於是雖然還熱鬨著,但逐漸開始陷於流俗,這宴會上的每一個人,都照既定的橋段演著自己的戲份,看似恰到好處,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她當然不是感覺不到的,但這場戲,她是當之無愧的主角,所以隻能撐下去,否則,不是讓人看了笑話?
目光一動,她看到了一個人,很是與眾不同的,躲在千篇一律的地討好恭維的笑容背後,默默喝著酒,一杯接著一杯,似乎渴了許久,要用這些瓊漿玉釀來解渴一般。
“那是趙卿家的公子吧?”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