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隔著幾道高牆之外的眺遠樓,穆小午確實將章天一繡住了,隻是現在,她撐得十分辛苦,銅針的一端握在她手裡,另一端,那個白線上的影子在已經從一開始的掙紮,變成了上風占儘,開始朝她的方向移動過來。
章天一比他那人高馬大的兄弟要低上一個頭,但形容卻十分可怖,一張被燒化了的臉,兩隻眼珠子一高一低地嵌在融化掉的皮膚上,閃動著幽光。
為什麼要害我?
撕心裂肺地慘呼聲在她腦海中回蕩著,她看到章天一蜷縮在那幾尺見方的窯洞中,被熊熊烈焰逼到牆角,但他怎能逃得過?火焰吞噬著他的身體,將他本就不結實也不高大的身軀燒得越來越小,不成人形,最後,化成一灘可以滋補大雅齋的養分,將那瓷器的塗染得光可鑒人。
為什麼要害我......
他朝穆小午撲了過去,燒得黏在一起的指頭觸上了她沒有血色的臉蛋。
“桑......”她無助地喊了一聲,它再不來,她就要死了,趙子邁也是。
“桑......”她又喊了一聲,指尖忽然竄出一束極細的火焰,順著白線竄處去,將章天一燒得朝後退了幾步,靜靜低伏在黑暗中,像一隻隨時要發起進攻卻又不敢輕易上前的野獸。
穆小午大口喘息著,她現在雖然盯著章天一,兩隻琉璃般的眼珠子被驚恐填滿了,但心中想著的,卻不是那個燒得麵目模糊的男人。
她又一次看到了,在叫出桑的名字的時候,看到了它的過往,或者說,是她和它共同的過往。
雨林、荷塘、石階、拱門,還有,三個尖得似乎要夠到天際的塔尖,還是在那裡,那個夢中反複出現的地方。
“月亮又出來了......”
“狄真......”
狄真望著天,桑望著他,他褪去了袈裟的後背上,是坑坑窪窪的凹痕,長好的、未長好的,連成一片,像一張細密而不規則的大網。
“石刑。”
“他們說這是‘天審’,我本來也是信的,我相信我的佛,我知道他一定不會將厄運拂掃到我的頭上。可是我錯了,當月光從天空傾瀉下來,落在我身上時,那個惡棍笑了,他說:‘大師,你看,當個好人有什麼用?’”
說到這裡,狄真衝桑輕輕一笑,“桑,當個好人有什麼用呢?為了當這個拯救蒼生的活菩薩,你連做人的機會都放棄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