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亮了一下,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寶田看見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將內心的狂喜壓抑下來。她伸出手,卻沒有念出那句熟悉的口訣,而是輕柔地說了一句,“趙子邁,回來,可好?”
很像是哄小孩兒的語氣,寶田卻看到,方才已經有些絕望的趙文安,忽然將全身的線條都繃緊了,腳尖微微掂起,目不轉睛地望向井口。隻是他的手,還像剛才一樣抖動著,像是不會好了。
“趙子邁。”她又喚了一聲,聲落,井口的白光卻驟然散去,就在寶田以為她失敗了的時候,井中忽然響起一片水聲,有人從井底浮了上來,正用力拍擊著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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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公子丟的那一縷魂在聽雪堂的水井中?”幾日後,一個有些燥熱的下午,看到穆小午從公子的屋子裡走出來後,寶田忍不住衝她問出了這個他想了幾日都未想明白的問題來。
穆小午在他身邊坐下,手托腮看著前麵悠悠晃晃的樹影,慢慢說了一句,“其實他丟了一抹魂,我也要負一點責任的。”
十年前的那一天,桑終於在這座位於東方的皇城中發現了狄真的蹤跡,為了迷惑它,他在這躲了幾年,最後,躲進了一個年輕女孩的身體中,吞魂奪舍。
那女孩子就是子瞳,那天,她獨自坐在井邊,甚至還未來得及撥弄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就在最好的年華,被那和尚取走了性命。
“所以,被趙子邁推入井中的,並不是子瞳,而是占據了她身體的,狄真。他自然也沒有殺死她,一個已經死掉的人怎會再死一遍呢?殺死她的是狄真。”穆小午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悠長,十年前的事她想起來了,隻是她沒有想到,這一樁樁一件件,竟會以如此巧合的姿態地發生在他和她的身上。
“子瞳落水的時候,我也找了過來,我就在他的身後,看著水井中那雙已經魔化了的眼睛,。子邁他當時並未發現我,狄真卻看到了我,於是衝我下了死手,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卻不得不用的毒招。也許,子邁就是大僧侶常說起的‘緣重’之人吧,他有意無意地替我擋了一下,狄真的妖術穿過他的手心,撞到我身上。我因他這一擋,死裡逃生,而他因這一擋,丟掉了一抹魂,墜在這口水井中。”
“這抹魂,終於還是救了公子的命,雖然......”寶田尚未從震驚中回過味兒,忽然聽到趙子邁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成年人的聲線,卻徹頭徹尾的小孩子的語氣。
“爹,這個‘旗’字好難寫,兒子練了許多遍,還是寫不好。”
“子邁不知道,這世界上最難寫的字,其實是自己的名字。”趙文安的語氣耐心且溫柔,這是他以前不曾給予過他,現在拚命想去彌補的。
所幸還不算太晚。
三魂六魄,隻剩下一縷,人怎還會是從前的那一個?可縱使他癡了,傻了,二十歲的人,就像還未開蒙的小孩子一般,他們卻還會將他捧在手心中寶貝著。
“還好。”寶田揪著的心因為這對父子情意深長的對話放下了一點。
是啊,還好。
穆小午看著窗內那個熟悉的高大的身影,微微眯起一對含笑的眼睛,在心中跟著他重複了一遍。(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