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懷仁的藥鍋是祖上傳下來的,一共有七套共四十九種鍋,以赤橙黃綠青藍紫不同顏色區分,每套鍋又有七口,從大到小依次排列。這些鍋是楊懷仁的祖上請人專門燒製的,熬什麼藥用什麼顏色大小的鍋,都有方子,絕對不能混用。
楊忠恍然大悟,原來無方堂的湯藥之神奇,是出於這七套藥鍋,原來高懷仁不讓人將抓好的藥帶走熬製,也是因為這七套藥鍋。
楊忠看著麵前七套藥鍋,臉上浮出一個虔敬的微笑,隻是高懷仁當時並未發現,他的笑容中是摻雜著欲望和野心的。
這一年秋天,陽穀縣內天花流行,到無方堂看病的人特彆多,高懷仁每天忙得焦頭爛額,連晚上都不得安生。忙了約莫半個多月,看病的人總算少了些。這一天,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後,楊忠便到廚房弄了幾個小菜,還端來了一壺好久酒。
他伺候著高懷仁喝下了那一整壺的酒,看著他在自己麵前倒下,口吐黑血,翻著白眼不動了。
你彆怪我,世道艱險,你有這麼一身本事,卻偏不願走那條已經鋪好的陽關道,那.....便隻能由我替你去闖一闖了。
楊忠忙裡忙外,將七套藥鍋和每套藥鍋對應的方子全部收拾得當,裝在早已準備好的一輛平板車上,便準備逃之夭夭。可就在這時,藥鋪外麵卻傳來了拍門聲,將他腦袋裡本就拉緊的那根弦嚇得差點繃掉。
他本不想去應門的,畢竟現在三更半夜,不應門也不會招來懷疑。可敲門的那個人卻自報身份了,他說他是太醫院院使派下來的,聽說無方堂的掌櫃醫術了得,特來拜訪。說完這些話,那人將一張便簽塞進門縫,又說深夜不便叨擾,若有興趣,可按照信上的地址到他住的地方一敘。
楊忠自然是去了,在將高懷仁的屍體扔進一條河道後,他帶上了高懷仁的七套藥鍋和方子,按便簽上的地址尋了過去,並在第二天,同太醫院的人一起離開了陽穀縣,踏上了他向往已久的陽關大道,來到太醫院做了一名醫士。
可是他心裡總是不安的,因為他知道高懷仁的屍體遲早要被發現,那一天,他的身份會被拆穿,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會化成泡沫,化成一縷抓不出的風。
可是忐忑不安地在太醫院待了半年,他卻沒有等來自己的噩夢,那個死在他手下的人,似乎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融在了無方堂後麵那條並不算深也絕對說不上寬廣的臭水渠中,消融在了他永遠不願想起來的一段記憶中。
可是,這不過是楊忠的一廂情願罷了。
高懷仁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麵前,活生生的,胳膊腿俱全的高懷仁,而不是那總是出現在他夢境中出現的看不清楚麵目的一縷冤魂。
那天,楊忠自告奮勇為鄭親王診病,他一眼便看出這病入膏肓的荒唐王爺患的絕非天花,而是一種肮臟下流的惡疾,可是他不願像其它太醫一樣當場放棄,更不願已經近在眼前的榮華富貴付之東流,所以,他告訴王府的人鄭親王患的是天花,卻拿出藥鍋,用治療花柳病的方子來熬製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