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邁,交給你一個任務,”她將嘴唇湊到他的耳邊,吹出的氣輕拂他鬢角的發,“你去問問曹管家,這裡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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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地處偏僻,方圓幾裡一戶人家都沒有,以前秀榮還覺得奇怪,不明白周萬中為何要將宅子建在這樣一片荒涼的深山中,可是現在,在她匆匆逃離了自己生活了幾年,甚至本以為要生活一輩子的宅院的時候,她才終於醒悟,原來周萬中並非是討厭人來人往的吵嚷喧雜,而是因為身為朝廷欽犯的他,怕被熟人認出來罷了。
而直到這一刻,翠微才生出了些許後悔,不是後悔自己的決定,而是後悔沒有聽周豫豐的話,早一些離開。因為若太陽還沒有下山,她就不會像現在這般狼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濕潤泥濘的林間,有幾次,還被地上的樹杈絆倒,摔了滿身滿臉的泥不說,手裡的包袱也鬆開了,金銀玉器灑了一地,害她不得不在那些泥汙中仔細搜羅,又耽擱了好些功夫。
以至於現在,月亮已經掛到樹梢了,她也就跑出了將將半裡地,回頭,還是能看到那間鎖住了她和雙碧,以及已經死了的阿玉和翠微的大宅,它穩穩佇立著,敞開的門像一張大嘴,再往前竄出幾步,便能將她一口吞掉的似的。
好在裡麵的人現在正在忙著翠微的事情,沒工夫管她這個最不惹眼的三姨太,秀榮微微喘著氣,扯起地上的包袱,頭也不回地繼續朝前走。然而翠微的臉,就在這一刻,如頭頂的月華一般,輕飄飄落進她的心裡,揮之不去,驅之不散......
她的死狀算不得猙獰,雖然手指繃直,伸向前方,似是想抓住什麼一般,但是那張尚未褪去青春色彩的臉蛋上,卻寫著一首如夢似幻的詩句,雙頰微酡,蔓延出去,將她的眉毛和眼睛都洇上了一層暖色。
或許快樂到了頂峰,就是痛苦的,痛苦到了極致,又會幻化成快樂。
秀榮一眼就能看得懂,因為在無數個沒有人陪伴的夜晚,她也曾對著朗月稀星,沉溺在自己的幻象中不能自拔。
秀榮下意識吞了口唾沫,旋即,脖頸上一涼,像沾上了一層寒霜,凍得她猛地哆嗦了一下:翠微為什麼會死,她活靈活現的眼睛,永遠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嘴唇,雖然讓她心生厭煩,但怎麼會隻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就徹底變成一段冰冷堅硬的記憶了呢。
冤魂索命,難道真的像彆人說的,這般地來勢洶洶,掐滅所有生機,將他們一個個拋到死亡的深沼中,不殺個淋漓儘興,絕不罷手嗎?
周萬中害死了高懷仁,害死了他一家子,所以十幾年後,那個人尋他們來了,用她無法想象的詭異方式,像一隻大手從天降下,要將周家連根拔出。
這麼一想,似乎眼前的困難倒變得有些不值得一提了,隻要能逃脫,就算翻山越嶺,哪怕在山溝中摔斷一條腿,又如何呢?
想到這一重,秀榮咬緊嘴唇,踉蹌著站起,重新開始了自己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