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士連忙快步跟上,心中疑竇叢生。銀發男子負手而行,衣袂飄飄,雖已入夏,卻不見他將長發束紮,隻是任其散亂在腦後。
若是尋常男子,這般不修邊幅恐怕早已讓人生出鄙夷之心,而偏偏是這男子,宛若九天仙人,出塵絕世。他容貌太過俊美,以至於江湖中一直流傳著他女扮男裝的傳說。
隻是近些年來,他的殺伐手段,讓這所謂的猜測被戰火狼煙給淹沒。他如今已躋身天人境,自是洞察一切,但墨野此時這般作為,又是為何?
“難道是他?”銀白長發男子用細若不聞的嗓音自語道。
待言一出,男子步伐便加快了幾分,如一位趕著去城中湊熱鬨的尋常文人,並無太多分彆。更何況他旁邊還跟了一個衣冠周正的儒士,更顯得正常不過。
隻是此時洛陽城中早已沒了早些時候的繁華喧囂,隻有滿地清淋和空無一人的長街短巷。此時才想著去那城中,是去湊哪門子熱鬨,若是去那霞雀道尋花問柳,正當時。
可此時的霞雀道已是一片蕭索景象,男子疾步匆匆,竟是去往何處已成謎。老者跟隨其後,心中思量,“樓主親出必然大事,隻是當下情形,難道去尋那墨野不成?”
隻是他這一趟出樓,是破境入關後的第一次,他本不必在此時出關,那二層樓是一塊福地,亦是一座牢籠,便是他決計不會離開的地方。
但此時,他隱約感覺到雨後的洛陽,將會有難以把控之事發生。這是破境後第一次感覺到不安,如此強烈。
似乎有人在攪動棋局,這一場多人對弈的亂局,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可他決不允許變故發生,他對這謀劃已久的勝利,勢在必得,渴望已久。
儒士緊跟在銀白長發男子身後,保持著絕對安全的距離,他能感受到到男子身上極力壓抑地殺意,正在慢慢擴散,生怕多踏出一步,便會身死當場。
銀白長發男子身形隨著夜風而動,已是許久不曾出手,踏出這處彆院了,今晚便好好活動活動筋骨,去了卻那一樁陳年舊事。
快要走到彆院門扉處時,銀白長發男子驟然停住腳步,轉身回身望著跟隨其後的中年儒士,眼神中卻瞧不出絲毫不悅。
儒士本是低著頭緊跟著,耳中腳步聲戛然而止,便也停了下來,那低下的頭卻是不曾抬起半分。銀白長發的男子摸著寸光潔如鏡的下巴,饒有興致地問了一個早已言明的問題,“是誰在盯著墨野?”
儒士哪裡敢有半刻猶豫,立馬畢恭畢敬地回道“啟稟樓主,是玄蛇。”這一句一答顯得毫無意義,隻是問的人似乎心思並不在答案上,而答的人也不過在例行公事。
儒士覺著銀白長發男子許是忘記了,剛才提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為何偏偏又問了這麼一句,還問的這般猝不及防。
銀白長發男子自然便是明月樓主納蘭,他依舊盯著儒士,寸步未挪,嘴角泛起一陣暖意。這是他一貫也是習慣的做派,他始終給人以溫暖的感覺,亦如他殺人時那般溫柔。
儒士突然覺著被一股殺意籠罩,但他卻不敢抬起頭來,隻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用顫抖的嗓音求饒道“樓主,我……”
這話說的沒甚底氣,後麵的話也自不必說,不過一番功勞苦勞的哭訴罷了。隻是此時這般,又能有多大作用呢?
納蘭向前一步,將手重重拍在儒士肩頭,“儒老,你入樓多少年了?”儒士聞言竟是猛然抬頭,眼中滿含淚水,口中呢喃道“已有十載有餘。”
納蘭收回了手,轉身走向門扉處,輕叩門扉有接著問道“你覺著墨野如何?”
儒士如遭雷擊,卻是不得不答,“樓主左膀右臂。”這句發自肺腑的“真心話”,卻是不願從自己口中道出。他恨極了墨野,自己苦心孤詣這麼多年才有今天的地位,憑什麼此人一來就能如日中天。
那一副對誰都愛答不理的嘴臉,還有他一直惦記緊張的少年,都讓儒士憤恨。當有人突然出現,奪走你拚儘全力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你會如何做?
是聽之受之?還是奮起反擊?
儒士隻是選擇了遵從本心的決定,雖是有違大勢,卻是不得不做,不能不做。畢竟人的一生太過短暫,為何不為了眼前的功名利祿拚上一拚呢?更何況,那本就應當是自己的東西。
納蘭輕叩門扉的手在話音落下的一刻驟然發力,將那本就老舊的院門瞬間震為碎木屑。眼神溫柔依舊,隻是口中的話語變得越發冰冷,“那你為何想要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