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又欠一路行來,刻意避開散落的屍體。作為一個貿然闖入的陌生人,雖不能儘綿薄之力將他們埋葬,但卻能給他們最後一點尊嚴。
這是一個人最基本的修養,也是一個人對逝者最高尚的尊重。這種尊重無關國界,無關立場,隻問生死。
所以,他停在了“人頭山”下,仰望那輪明月。再從上往下,挨個將這一眾逝者的頭顱瞻仰了一遍。懷著對生命最高的敬意,劉又欠躬身低首,久久未能抬起。
當柳輕眉來到近前,也如劉又欠一般。隻是她卻是從下往上望去,直至那月華的光輝籠罩住她的麵容,才將身軀彎下,久久不願抬起。
他們生前如何,不得而知。但他們死後在此,必是為了提醒來往之人,切莫步了後塵。他們中間有老有少,他們是彆人的阿耶、阿娘、阿哥、阿弟和阿妹。
隻是在某一個時刻,被永遠留在了這裡,被一個、十個、百個或是數千之眾留在了這裡。他們或許曾反抗,或許曾掙紮,卻都無濟於事。
劉又欠抬起沉重的頭顱,伸手揪住沙獅的鬃毛,開始喝這座“巍峨卻沉重”的“高山”交錯。柳輕眉生怕被遺忘在這裡,也猛拍馬臀,緊隨其後。
隻是那一眾“高山”在與他們擦肩而過時,仿佛扭頭望著他們,似有哭喊、呱躁、吵鬨、悲憤、不甘,還有滿腔地無可奈何。
兩人終於爬出了這座血坑,當重新踩上滿地黃沙時,竟有了一種恍若隔世的重生感油然而發。
隨著那一聲壓抑許久的怒吼自兩人口中發出,那本是漆黑一片的黑暗中,驟然冒出點點火光。一撮、兩撮、三撮,便隨著喊殺聲,此起彼伏,宛若一條盤踞在黑夜黃沙中的火龍。
兩人均是一震,又同時默契地對望了一眼。皆是抓緊了韁繩和鬃毛,猛地一抽,往那團火光衝去。
坐以待斃畢竟不是權宜之計,先下手為強或許能搏殺出一線生機。兩人皆是武道高手,雖未達到一人拒千勇的地步,但若隻有數十數百之眾,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但眼下,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一處“修羅絕地”,必是這群人所為。就算不是,也脫不開乾係。
劉又欠並無這等悲天憫人之心,他不過是對這等慘絕人寰心有餘悸,而眼前之眾驟現,若不搏命,必死無疑。而柳輕眉卻多了幾分江湖人的悲憫,她一夾馬腹,便一馬當先。
手中長劍已被雙手緊握,舉於鬢側,口中怒喝道“都去死吧。”
她本不必如此,這不符合她天獄司司首的身份。但她必須如此,她既踏足江湖,便一往無前,沒有退後半步的道理。而緊隨其後的劉又欠,則平靜許多。
隻是將雙臂從胸口處衣衫中伸出,將衣衫反綁在身後,露出一身猙獰刀痕的赤紅身軀,緊閉的雙唇,似在訴說著此人的英勇無畏。
柳輕眉待銀鬃白馬躍至近前,便從馬鞍上飛撲進那眾披甲兵士中。一劍蕩開紮來的長戟,落地後順勢一滾,便將那眾披甲兵士的小腿係數斬出了一道血槽。
而劉又欠這直接很多,他翻身落地雙手撲地狀若猛虎。與那隻沙獅一起,飛撲進披甲兵士之中。那些手持火把的披甲兵士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一人一獅給撕咬了個粉碎。
奈何這眾披甲兵士才進行了一場血腥屠殺,手趴腳軟在此休整。聞聽有人聲便想借著火光示威,卻不料將這來犯者激怒,惹下大禍。
那一條火龍雖是聲勢浩大,但手持火把之人卻隻有數十人。原是他們一人手持數個火把,用以掩護其餘兵士撤退。換句話說,他們不過是被遺棄在這裡,跟那坑中逝者並無區彆。
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們現在還活著,但,馬上就要死去,比那坑中的逝者,還要慘上十倍不止。
喊殺聲、哀嚎聲、咒罵聲此起彼伏。刀砍聲、劍劈聲、利爪破風聲,聲聲入耳。人世間初而太平,但終究有那麼一些好事之人,讓太平盛世變得動蕩不安。
人世間何曾隻有一場災難,無數次的慘劇周而複始,逐漸讓人麻木不仁。當這眾兵士殘殺這眾無辜百姓的時候,毫不留情舉刀砍下他們頭顱的時候,是否會想到,自己的報應來得如此之快呢?
隻是誰又會來可憐他們呢?仇恨在蔓延和更迭,留下的隻是那不堪入目的冠冕堂皇罷了。
今夜的風,格外得冷,是臨近入夏前,最徹骨、最痛徹心扉、最鑽心剜骨的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