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又欠鉗住康校尉脖頸的手微微有些鬆動,此時康校尉下半身還被黃沙掩埋,根本沒有還手之力,更沒有欺騙他的必要。
那本是坐在沙獅背上的柳輕眉,不知何時也挪了過來。看著那長長的痕跡,便知曉她這一段短短的路走的有多艱難。
當劉又欠扭頭望著她的時候,她卻開口說道“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要去。倘若連我們都不管,那後唐還有什麼公義太平可言?”
言語中的堅毅,讓其餘兩人側目。
劉又欠略微點了點頭,鬆開了鉗住康校尉咽喉的手。再兩手並用抓住康校尉的甲胄,一聲怒喝,將他從黃沙中給拽了出來。
怎料,康校尉的腰間被那場颶風中的漫天碎石給紮出了數個窟窿。剛才埋著還不覺得,現在卻疼痛非常。康校尉一臉悲壯地打量著兩人,突然淚滿眼眶。
他用那沙啞的嗓音悲歎道“世道唯艱,已是身不由己。若不是逼不得已,誰會去乾著喪儘天良的勾當?”說完便頓足捶胸,悲傷不能自已。
也許人人都有難以言說的苦衷,隻是不能與人言,但一旦決堤,便如滔天巨浪,一泄無儘頭。
柳輕眉艱難支撐起身體,望向遠處的縹緲。也許在哪裡,曾經承載起了太多人的理想,如今又被埋葬。劉又欠一把抓住康校尉的甲胄,將他提了起來。
昨夜在馬上裸露的殺意,此刻全部被悲傷所掩埋。那不是一名征戰沙場的老卒,隻是一個心懷天下,卻無可奈何的可憐人。
劉又欠對著那一雙流淚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走吧,帶我們去了結這一場災難,讓這片土地重生。”柳輕眉聞言側目,這名平日裡以陰險狡詐示人的後周使者,此時卻宛如神明,頂天立地。
人有千百種,人心亦有千百種。或許你看到的並不是真的,但你能感受到的,卻是那無法隱藏的真實。
康校尉收斂了啜泣,將手臂搭在劉又欠身上,艱難地往那遠方前進。柳輕眉坐在沙獅背上,跟在兩人身後。自己一路相伴的銀鬃白馬,此刻卻永遠長眠在這裡,和那數萬逝者一起,安息。
那輪日頭已上三竿,炙烤著這片荒涼的土地。三人一獅就這麼相互攙扶著,向著那最終的目的地走去。可能就連康校尉也沒有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但或許變成這樣,才有了那麼一線生機。
而此時此刻,在距青霞鎮數十裡的一處城內,還有那麼三個人,正目睹著比“修羅絕地”更慘烈悲劇。
月餘前,不通和尚、赤心和冷姓少年,目睹了一路餓殍遍野的慘狀後,便出手收拾了一隊亂兵。當他們來到青霞鎮後,才發現為時已晚。
此處已被那群喪儘天良的惡徒燒了個精光,曾經的種種美好,已蕩然無存。
青霞鎮,位於後唐漠北以北百裡之遙,乃是前往漠北邊關的必經之路,也是阻擊後周的第一道城關。如今,未等到如狼似虎的後周犯境,卻被內亂給提前瓦解。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康校尉口中的刺史何泰乎。
在青霞鎮外奄奄一息的百姓口中得知了此人的所作所為,三人皆是義憤填膺。尤其是那冷姓少年,幾乎眼中要噴出了火。
而赤心隻是一味冷笑搖頭,望著這滿目瘡痍,不知所措。而不通和尚口誦佛號,閉目誦經超度亡魂。希望能為這處曾經充滿生機和朝氣的城鎮,給予最後的慰藉。
一陣長籲短歎後,三人繞過青霞鎮,奔向那刺史何泰乎藏身之地。此時這位刺史大人,正在為一舉攻下青霞鎮大宴附臣,席間歌舞升平,酒池肉林,與青霞鎮的慘狀“遙相呼應”,觸目驚心。
待三人喬裝打扮混入城內,發現此處更是哀鴻遍地。那些來不及逃走的百姓,被禁錮在城中,乾著豬狗不如的活計。那些手持刑鞭的兵卒,稍不順心便會將手中凶器落在這群已是饑寒交迫的普通百姓身上。
還伴隨著一陣陣笑罵之聲,讓人怒不可遏。冷姓少年好幾次想要強出頭,都被不通和尚和赤心給拽了回來,好說歹說才壓抑住這團熊熊燃燒的火苗,要吞噬掉一切的衝動。
此時的他們,隻能靜觀其變,等待著一場轉機,來解救這一場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