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醒正驚訝之時,那人一張討喜的臉便湊了上來。顧醒此時才瞧清楚,此人生得周正,麵白無須,並非常年在市井巷弄就“近墨者黑”,反倒出淤泥而不染,顯得跟這地界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眉心的一點朱砂痣,若是放在官宦人家,待婚嫁之時,那還不是媒婆踏破門檻的主。
隻是命運多舛,造化弄人,這本應大富大貴之相的年輕人,卻偏偏淪落至此,不覺讓人覺著有些惋惜。顧醒想起自己的坎坷身世,又是一番觸景傷懷。
那年輕人何等妙人,察言觀色何其厲害,瞧著顧醒眉宇間有些許陰鬱,便開口說道“小哥何須惱,不如淺飲花間一壺酒,便能忘卻糟心事。”
說完又望向其他人,將在座其餘四人全都挨個問候了一遍。當目光望向零陵時,年輕人不覺讚歎道“世間竟有如此出塵絕豔的女子,實在乃在下三生有幸。”
若此時給這年輕人一件戲服,說不定便會立馬唱起那才子佳人的橋段,博得陣陣掌聲。
怎料零陵一副寡淡模樣,對年輕人的吹捧置若罔聞,很冷著臉斜眼瞧著年輕人,一副繼續說下去便要拔刀殺人的模樣。
見過大風大浪的年輕人識趣收回了視線,轉而望向賈鴻道,又是一番恭維誇讚。言語間卻沒有半分油膩,反倒顯得萬分真誠。
讓這性情耿直豪爽的賈鴻道老臉微紅,竟有些微醺模樣。那年輕人順勢放下一壺酒,自作主張倒上了一杯遞了過去,笑著說道“各位吃好喝好,有啥需要儘管吩咐。”
言語未落,人已離去,又跟另外的客人熱絡寒暄去了。
第五疾此時已恢複了往常神色,不覺嘖嘖道“這市井巷弄的尋常小二就這般知人明事,世間何其大,還有多少奇人,藏於這尋常之間啊。”
顧醒並未接過話頭,反倒不合時宜地問了一句,“第五叔父,帶我們來此,所謂何事?”
第五疾不急不緩地喝完杯中酒,微咪著眼睛回味著酒中滋味,自言道“這酒雖不如達官顯貴府中佳釀,卻能品嘗到世間千般滋味,妙哉,妙哉!”
賈鴻道將手中酒杯重重一放,聲起雖大,卻被嘈雜聲遮掩,隻是那怒目神色,卻是掩蓋不住。此時的他瞪著第五疾,用手摩擦著酒杯不滿說道“嘿,老頭,問你話呢!”
第五疾並未理會賈鴻道,又自顧自倒了一杯酒,自飲自斟。
賈鴻道有些火氣上來,就要動手,怎料周圍矮桌的酒客紛紛轉過頭來,投來不善目光,才不得不壓下心中怒意。若是此時一言不合動手,恐怕會正中此人下懷。
第五疾先是低頭淺笑,後轉而仰頭狂笑,笑聲卻未引起周圍酒客的注意,仿佛此人根本不存在一般。待笑過後才盯著顧醒開口說道“少主你可知,此時處境千鈞一發。”
“為何?”顧醒心中一沉,沉聲問道。
“壹分錢莊之圍,怕是一場布好的局,若不是老夫及時出現,恐怕在座各位都將身陷囹圄。”第五疾又端起酒杯仰頭灌了口酒,伸手抓起三粒花生米,丟到嘴中吧唧吧唧咀嚼起來。
顧醒先是望向林匠辛和賈鴻道,二者皆是一頭霧水,神情緊張,唯恐第五疾突然發難,將他們幾人站殺當場。
但當顧醒看向零陵,卻並未見後者有任何緊張神色,反倒一臉輕鬆寫意,正用手指沾著杯中酒,點在朱唇上。
察覺顧醒目光,下意識撇了一眼,如偷吃糖果被私塾先生發現的孩子,連忙收回手,正襟危坐。
第五疾又一口酒送下花生米,舒了口氣接著說道“我知少主疑心老夫,可少主是否知道,鬱天風為何沒有如期赴約?”
終於,第五疾多次避而不談後,切入正題。
顧醒等人皆是心中一震,唯獨零陵四下張望,充耳不聞。
“有兩種可能,其一便是鬱天風心懷不軌,已借機遁走,藏在暗處伺機而動。如此多年,少主恐怕不會因為那一番“言辭懇切”就輕易相信了吧?”第五疾如此直白,竟讓顧醒有些錯愕。
本以為這老者會繼續遮掩,顧左右而言他,卻沒想到直接切入正題,還將顧醒心中所想和盤托出,怎不叫人心驚。
在此人麵前竟是一點秘密都沒有,仿佛內心被人摸了個透,無處躲藏。
“自然不會。”顧醒心中激蕩,麵上卻沒有多餘表情,道出了應對之言。
第五疾聞言朗聲大笑,笑著笑著竟是笑出了眼淚,讓在場幾人麵麵相覷。笑聲漸漸低入塵埃,卻慢慢變成了啜泣,老者剛才所作所為和如今大相徑庭,不知何故。
顧醒不知該不該出言勸慰,卻是零陵出言解圍,“老先生,若是不願相信,大可就此一拍兩散,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第五疾收斂啜泣,冷眼橫眉,“小丫頭怎知老夫心中大道?莫要信口雌黃!”
言語間有內勁波動,似被人抓住了把柄,惱羞成怒。
此人顧醒卻未言語,反倒有心靜觀其變。剛才一路行來零陵都作壁上觀,明明有所知卻不言,而此時出言相激,定是有所依仗,或是有所圖謀。
此時內堂中聲色依舊,汙言穢語充斥,一派“和諧”景象。可顧醒三人明明看見,周圍之人蠢蠢欲動,心猿意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