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時此刻,若是貿然退縮,不僅會讓黑袍老者起疑,還將連累高府。想到還在受苦的阿娘,還有那天真無邪的潛展,高承英心中便泛起一陣酸楚。
先一步來到那連綿成片軍帳外的黑袍老者,雙手緊握,青筋暴露。他身旁“死而複生”的“怪物”,似乎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開始在那軍帳外奔跑起來,嘴中還不時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嚎叫。
那本來悄無聲息的軍帳內,突然傳出沉悶的聲響,似重物墜地聲,又似數百壯漢的擁嚷的鼻息聲。聲響越來越大,每個軍帳中都有異動,似在回應“怪物”的刺耳嚎叫。
黑袍老者慢慢往後退了幾步,來到“姍姍來遲”的高承英身側,遙指那初升驕陽笑道“今日是個好天氣啊!”高承英不知黑袍老者所指,漠然點頭,沉默不語。
那“怪物”突然停住了腳步,雙手舉過頭頂,許是披著一身猴皮的緣故,顯得有些滑稽可笑。但下一刻,一聲響徹山巒的怒吼從他嘴中迸發而出,連綿軍帳中沉默了片刻後,也在瞬間發出同樣的怒吼,以示回應。
黑袍老者打了個響指,笑嘻嘻地往揚名山巔走去,高承英心中滿是狐疑,但卻不敢違逆師父的令示,快步跟了上去。
她身後的親衛連同之前守在軍帳外的兵士,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種死亡迫近的氣息,慌忙棄職拒守,也跟了上去。
黑袍來者邊走邊說道“不急,讓它們先打頭陣,我們遙遙一觀。”
高承英終於打破了沉默,漠然問道“可會死很多人?”
黑袍老者聞言身形微微停滯,從袍袖中摸出一根類似猴尾的物件,煞有其事地瞧了瞧,才意味深長的說道“承英,我希望你明白,一將功成萬骨枯並非是一句空話!”
黑袍老者說的雲淡風輕,可在高承英聽來,卻是如重千鈞。
她也是身經百戰,征戰沙場的人,見慣了生死,也麻木了心性。但這一次不知為何,偏偏對那洛陽城中的無辜百姓生出了憐憫之心,或許是擔憂如今還在城中的家人,才會這麼猶豫。
高承英隨即問道“那高府當如何?”
黑袍老者表情玩味,卻並未道出心聲,隻是寬慰高承英,讓她莫要憂心。
高承英的心中的江湖,或許還是曾經的江湖,但黑袍老者心中的天下,不再是曾經的天下。
曾經的他隻能在這天下的夾縫中苟延殘喘,如今的他振臂一呼,風雲變色。曾經的江湖於他而言是失意的,年少成名為為名所累,天之驕子落得個殘缺之身,不得不修煉邪術補全。
最終還是落得個被自家門庭驅逐的慘淡下場,隻是向死而生沒有消磨他的意誌,他反倒走出了一條屬於他的大道。
直到不久前的密室商談,黑袍老者都沒有任何異心,彼時無量城雖要與他重修舊好,但礙於當年的種種,他並未應允,隻是不鹹不淡的打發了來人。
但隨後,無量城拿出了天大的誠意,並將城主權印交給了黑袍老者,並承諾若是拿下後唐,就將城主之位禪讓於他。要知道,這對於黑袍老者而言,乃是天大的餡餅砸在頭上。
黑袍老者起初並不相信,實在想不明白,無量城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淪落到要尋自己這麼個棄徒的地步。
但來人一番前因後果,容不得黑袍老者不信。
無量城已非昔日光景,年年征戰的損耗讓這座曾經輝煌的域外江湖風雨飄搖。後周、憶楚數次敲打,讓無量城苦不堪言。
雖然當下迫於形勢隻能屈服,但無量城自開宗立派起的野心本就不止於此。無量城還有一段不為人所知的秘辛,那便是曾經有一位女子來到無量城,將一個天大的秘密告訴了當時的城主,並讓他保守這個秘密。
待將來有一天能夠問鼎天下,才能去挖開天大秘密的真相。
所以,無量城不再是昔日隻求江湖的無量城,廟堂和天下更是向往。但人無千日好,花五百日紅,無量城實力在無數次的征伐中損耗殆儘,城中竟然無一人能堪此大任。
無量城城主又不甘心讓那秘密隨著自己百年歸老埋入黃土,隻能將希望寄托在曾經的無量城棄徒,如今後唐赫赫凶名的黑袍老者鳩摩身上。
賭徒從來不問過程,隻求結果。孤注一擲下,便是傾巢而出。
無量城將僅存的家底全部借給了黑袍老者,說是借,其實也是希望能夠表達足夠的誠意。黑袍老者不再拒絕,全盤接收,才布下如今這麼一個局中之局。
若說那李存勖在下一盤很大的棋,那麼棋局中人誰又不是在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呢?
隻是如此紛紛擾擾,都逃不過名利二字。
如此看來,反倒是顧醒的複仇,顯得有些“單純可笑”,這老掉牙的橋段,勢必會淹沒在茫茫名利中,連一點渣子都不剩。
但這就是全部棋局的真意嗎?顯然並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