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搖頭,又低頭不語。
真是搞不懂你們這些人類在想什麼,在夢裡麵都這麼拘謹!我不管他,自己在空中歡快地飛來飛去,我幻出的這夢境和往日在青丘仙境的有幾分相似,但那時可沒現在這麼自在!我在空中飛了好幾個來回,見他還在那杵著,像生了根的木頭,心下想捉弄一下這呆子,就如箭般俯衝下去,抓住他的手向空中飛去,嚇得他哇哇大叫,可樂壞我了!
不知玩了多久,眼見天邊泛起迷霧,“哎呀,你要醒了!小道士,我得走了,明日再來找你!記住,一定要把我放在窗邊,晚上月光能照到的地方,記住了!你怎麼不回答?”我有些氣惱地看著他,隻見他臉色更紅了,垂眸不語。
難道是先前把他嚇著了,不想跟我玩了?
我正要張口解釋,迷霧如潮水般漫過來,一下把我湧出了夢境。
翌日晚上,我又從花中顯身出來,心裡一陣歡喜。我還以為那小道士不願再理會我了,沒想到還是把我放在了窗前,我又歡天喜地地隱入他的夢境。
他的夢境樸實而真切,平靜而淡泊,就如他的現實一般,我覺得特彆無聊,就經常在他夢裡幻化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看得他眼花繚亂目瞪口呆,我心中湧出滿滿的成就感。
但他從沒有讚賞過我,問他時他都眼光閃爍,或是顧左右而言它,或是支支吾吾臉紅心跳的。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拿了根玉簪送我,吞吞吐吐地說是想了好久才變出來的。
我接過一看,樣式真奇怪!玉簪上雕的像是隻鳳凰又像隻喜鵲,難以形容。
但我抬眼見他臉又像要紅得滴血樣,衝他安慰地一笑說“還不錯,我喜歡!”於是臨空高綰起一個發髻,把玉簪斜插發中。
他長長的舒了口氣,整個人都輕鬆了下來,露出了一個明媚的笑容,像仙境裡的清風般溫柔,我有些恍神。
時光如梭,轉眼四個春秋。
我日日去他夢裡,漸漸發現他臉色愈見蒼白,時不時咳嗽不止。
“你是病了嗎?”我疑惑地問。
他搖搖頭,衝我溫柔一笑。
他如今不像當初一說話就臉紅,現在他會和我聊聊人間的喜怒哀樂,聽我說說青丘仙境的奇妙旖旎。我時常回頭時發現他會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我玩得滿頭大汗時他會掏出絹帕給我仔細擦擦,但我看得出他時常在我不注意時眼底流露出濃濃的悲傷。
他這是怎麼了?人類真的好奇怪。
一日,我拉著他逼問,他終於唉了口氣說“浮華,我快死了。”
“死?”雖然看過人間無數的死亡,但我還是無法感受這個字的含義,隻是這個字從他口中湧出,像巨石般壓在我心口,讓我頓時沒了心情玩樂。
“嗯。我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以後你就不能來我夢裡尋我玩了”他眼底升起一片濃濃的哀傷,濃得化不開。一絲絲血從他嘴角溢出,他慌忙用袖口拭了拭。
“那那我怎麼辦?我要去哪找你?”我突然有些心慌。
“我會在死前把你移栽回紫霄山的。以後以後我們可能無緣再見了吧。”他雙眸微閉,身形頹然一歪,差點倒地。
我拉住他的手叫道“我才不要回紫霄山,我在那呆了五百年,我不要回去!”我的聲音尖銳刺耳,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深深地凝望了我半晌,又低下頭去。“我終歸是要離去的,到時誰來護你?”他沙啞的聲音透著無限淒涼。
青濛濛的天空突然無聲地落下了細雨
“那我也隨你去,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固執地扯出一個微笑。孤獨地在山巔呆了那麼多日夜,現終於找到一個陪我說話陪我玩的人,我怎麼可能回得去?
他抬眼望著我,突然握住了我的手,那手冰冷卻有力。
“世間浮華皆如夢啊”說罷,他神色一黯,又頹然鬆開了我的手。
我心裡一顫,雙手緊握住他欲抽離的手,道“我在紫霄山巔看了五百年人世悲歡離合,卻總覺是過眼雲煙,不解其中滋味。他人的浮生在我眼中實乃夢幻,但自己的經曆卻如烙印在心。”
“浮華”他有些吃驚地看著我說完這番話,突然把我擁入懷中,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輕顫。
“浮華我我一直有個願望我希望我死前能夠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說。
“什麼願望?我都幫你實現。”我急道。
“我我我希望能能親手為你穿上嫁衣”他蒼白的臉突然泛起紅暈,一直紅到了耳根,又像初見時眼睛不敢直視我。
“我願意。”我盈盈一笑,捧起他的臉頰,直視著他的雙眸。他有些吃驚,片刻他也笑了起來,看著我的目光深情款款。
他袖袍一揮,身後的風景突變,我們雙雙置身喜堂之上。紅燭搖曳,羅帳輕舞。我頭戴鳳冠,身著大紅嫁衣,對麵的他也一身紅裝,溫柔繾綣。
“這個畫麵,我平日裡想過千遍萬遍,如今終於實現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沉穩中略帶羞怯,讓人格外心動。
我的手被緊緊握住,他在我耳邊呢喃“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妻了。”我覺得瞬間臉上熱辣,心跳加速,原來這就是人世間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感覺。
屋外竹影斑駁,隱約有清越的笛聲婉轉纏綿。
小道士死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打得我的花瓣七零八落,按理說我在紫霄山巔什麼風霜雨雪沒見過,怎會被這凡塵的雨所傷?但事實上我卻被傷得厲害,從那之後,我一點點地枯萎下去,再沒了生機,我猛然明白,這就是死了,我的心隨他去時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