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懸停在半空，陸長生站在舟首，衣袂被高空強勁的氣流吹得獵獵作響，他目光如電，仔細掃視下方的地形地貌，對照著識海中那份得自瀚海皇國九公主的上古劍帝遺址殘圖。
然而，越是對照，他的眉頭便皺得越緊。
不對！很不對！
下方的地形地貌，山勢走向，河流分布，除了那條標誌性的瀑布之外，與他手中殘圖所描繪的，存在著明顯的差異，非但許多關鍵的地標特征，如三座品字形排列的劍形孤峰，一條蜿蜒如龍脊的山脈，這些都完全對應不上，甚至整體的地理格局都大相徑庭。
除了名字相同，比如水落天山以及同屬山脈之外，幾乎找不到太多吻合之處，殘圖上標注的核心區域，似乎指向瀑布後方更深處，但眼前的地貌並無明顯入口或通道。
“難道是找錯地方了？還是歲月變遷，地形劇變？”陸長生看到這裡，心中不禁生出濃濃的疑惑，暗自沉吟道：“可按圖索驥，星位推演，空間坐標的指向，確實是這片區域無疑……”
這時，言之道也走到舟首，指著下方那條倒掛的瀑布，開口說道：“陸長老，那裡便是地圖所指的水落天山主峰落水峰了，我們是否現在就下去看看？”
正所謂既來之，則安之，反正來都來了，怎麼也要下去近距離看一看的。
陸長生於是壓下心中疑慮，點頭道：“下去吧，先看看情況再說，說不定你的契機就在那裡。”
兩人當即收了飛舟，身形如落葉般飄然而下，悄無聲息地降落在瀑布附近一座視野開闊的山峰之巔。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這片本以為會是荒涼苦寒，人跡罕至的偏僻之地，此刻竟顯得異常喧囂熱鬨！
目光所及，幾乎每座稍平緩些的山峰、山腰，甚至靠近瀑布的崖壁之上，都密密麻麻地搭建著各式各樣的簡易房屋，開鑿出大大小小的洞府！
木屋、石屋、帳篷、甚至藤蔓編織的吊腳屋，五花八門，往來穿梭的修士身影竟絡繹不絕，粗粗看去，竟有不下十萬之眾，其規模之宏大，人氣之鼎盛，幾乎堪比一個中小型宗門的主宗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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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陸長生和言之道感到驚奇的是，這些修士幾乎人人佩劍，樣式各異的長劍、重劍、短劍、軟劍……或是負於背，或是懸於腰，亦或是持於手，他們周身或多或少都縈繞著或強或弱的劍氣，或淩厲，或綿長，或厚重，或縹緲，儼然都是劍修。
整個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人頭攢動，劍氣隱隱，場麵可謂五花八門，蔚為壯觀，令人目不暇接。
一時之間言之道看得目瞪口呆，訥訥道：“這……不是說此地苦寒偏僻，荒無人煙嗎？典籍記載，此地靈氣雖也盛，卻因海風狂暴，地磁混亂而極難吸收，並不適宜長期修行。怎會……怎會聚集了如此多的修士？而且幾乎全部都是劍修！難不成是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能者在此開宗立派了？可是誰會選在這種環境惡劣之地開創基業？”
陸長生同樣心中困惑，這景象與預想中秘密探尋遺跡的場景大相徑庭，想了想後他提議：“情況似乎有些出乎意料，走，我們過去找人問問，此地必有緣由。”
當下，兩人收斂起自身那足以讓低階修士窒息的驚人氣息，如同兩個修為平平的普通散修般，直接落到了瀑布轟鳴，水汽彌漫的深潭邊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上。
冰冷的潭水濺起的飛沫帶著充沛的水靈氣，直接撲麵而來。
此時此刻，瀑布周圍早已聚集了大量的修士，黑壓壓一片，他們或盤坐在被水流衝刷得光滑的岩石上，或站立於淺水中，或立於山腰凸出的天然平台，甚至還有不少人懸立於樹梢枝頭，密密麻麻，怕是不下數千人！
而且，還有更多佩劍的修士正從四麵八方各座山峰彙聚而來，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熱切而專注地投向那奔騰不息聲若雷霆的瀑布，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言之道走向一位落單修為在道台境初期的年輕劍修。
那年輕人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勁裝，正緊張地握著一柄靈光劍，全神貫注地盯著瀑布，言之道客氣地拱手詢問道：“這位小友，有禮了。請問此地為何聚集了如此多的道友？可是有什麼盛事或慶典？”
那年輕劍修聞聲，極其不耐煩地回頭瞥了言之道一眼，見他衣著普通氣息平平，便懶得搭理，隻是厭煩地擺了擺手，旋即又像怕錯過什麼似的，立刻全神貫注地望向瀑布方向，連多一個字都不願說。
言之道好歹也是龍聖境高階強者，距離大帝門檻也沒有多遠，在整個南域也是備受尊崇的人物，何曾受過如此怠慢？臉色頓時一沉，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就要不受控製地釋放出來，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一點教訓。
陸長生卻伸手輕輕攔住了他，微微搖頭示意不必。
旋即陸長生邁步上前，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屈指一彈，一塊約莫拇指大小晶瑩剔透，內部仿佛有靈霧流轉靈氣盎然的極品靈石，精準地落入那年輕劍修的掌心。
那年輕劍修下意識接過靈石，入手瞬間，一股精純磅礴遠超他平日汲取的天地靈氣的能量波動順著手臂直衝丹田！
這不禁使得他渾身一震，眼睛猛地瞪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臉上的不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上了一副近乎諂媚的熱情笑臉，語氣也變得恭敬無比起來。
“哎呀……兩位前輩，恕晚輩有眼無珠，怠慢了怠慢了！前輩您實在是太客氣了！看兩位前輩麵生得很，仙風道骨，氣度不凡，想必是從其他大域遠道而來的高人吧？是不是也為我們這水落天山即將出現的‘奇景’而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珍貴無比的極品靈石貼身藏好，生怕彆人看見。
陸長生順勢點頭，語氣平和，微笑道：“小友眼力不錯，我二人確實是從南域而來，初臨寶地。聽小友之意，此地並非什麼大宗門或世家駐地？可如此多道友聚集，所為何事？”
那年輕劍修得了好處，態度已是恭敬，笑著詳細解釋道：“回前輩的話，這裡倒也算是個鬆散的聚集地，大家戲稱為‘水落宗’，不過並非是哪位開宗立派的大能前輩開創的。實乃是近幾十年來，各地聞訊而來的散修劍客們越來越多，大家一來二去混熟了，圖個方便和熱鬨，便玩笑似的起了這麼個名頭，推舉了幾位德高望重，修為高深的前輩暫時管理些日常事務，調解些糾紛罷了，本質上還是個散修自發形成的鬆散聯盟，並無嚴格門規束縛。”
陸長生微微頷首，對這個解釋表示理解，繼續問道：“原來如此，散修聚集，想必是為了修行便利。卻不知小友方才提到的‘奇景’，又是何等奇異？竟能吸引如此多的劍道同修彙聚於此，翹首以盼？”
那年輕劍修一聽這個，頓時來了精神，仿佛找到了表現的機會。
當下他伸手指向那轟鳴作響，水霧彌漫的巨大瀑布，語氣帶著幾分難以抑製的興奮與神秘說道：“奇景，就在那瀑布之上，可謂是神乎其神！每當清晨漲潮，海潮之力最盛之時，這瀑布水幕之上便會顯現無上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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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跡？”言之道也忍不住被勾起了好奇心，插嘴問道。
“沒錯！千真萬確的神跡！”年輕劍修重重點頭，眼中充滿了敬畏與向往，說道：“每次潮水上漲，海麵與瀑布產生某種玄奧共鳴之時，那奔騰不息的水幕之上，就會出現無數個寸許大小，由流動水光凝結而成的持劍小人虛影！它們動作各異，姿態萬千，演練著各種精妙絕倫，深奧無比的劍法劍術，神異非常！我們這些散修劍客，大多都是為此而來的，觀摩這些神奇劍影，以期從中領悟劍意真諦，提升自身劍道修為，這可是比什麼劍譜秘籍都直觀千百倍的機緣啊！”
陸長生聞言，心中不由一驚，水光凝劍影？這絕非自然現象，他不由脫口詢問道：“是每天清晨漲潮時都會出現嗎？具體規律如何？”
“是的！隻要天氣不是極其惡劣，每天清晨漲潮時都會準時出現，風雨無阻！”
年輕劍修語氣篤定，點點頭繼續說道：“而且每次出現的劍影小人，演練的劍術似乎都各不相同，包羅萬象，但無一不是精妙深奧，直指劍道本源，據說在此待了十幾年的前輩高人，都還未曾見過完全重複的劍式。”
說著，他轉頭望了望東麵，海天相接處，天際已泛起魚肚白，海麵波濤的起伏似乎更劇烈了一些，隱隱傳來更深沉的潮湧之聲，繼續說：“喏，前輩您聽，看那邊海麵，潮水開始明顯湧動了，時辰就快到了，兩位前輩稍等片刻，應該就能親眼見到這天地奇觀了！”
陸長生壓下心中波瀾，這現象讓他立刻聯想到了上古遺跡可能存在的守護禁製或信息投射。
他再次問道：“這等瀑布顯聖的奇觀，出現多久了？是自古便有，還是近年才發生？可有典籍記載？”
年輕劍修撓頭想了想，努力回憶道：“這個……據在此待得最久，據說已在此參悟了三十多年的‘斷水劍’前輩說，應該是近幾十年才出現的奇觀。反正以前這地方鳥不拉屎，靈氣雖濃卻狂暴難馴，除了偶爾有獵殺海獸的修士短暫停留，根本沒人願意來這又冷又偏僻還時常有凶猛海獸騷擾的地方長期修煉，要不是幾十年前突然出了這瀑布劍影的奇觀的話，鬼才願意常年窩在這鬼地方呢！”
陸長生聽後，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幾十年……這個時間點，與某些上古禁製因歲月流逝或天地變動而鬆動顯露的規律，倒是頗為吻合。
那年輕劍修看了看陸長生凝重的神色，又見他氣度不凡，主要是隨手給出極品靈石的大手筆，忽然靈光一閃笑道：“看兩位前輩氣度超然，仙風道骨，想必不是單純來看這劍影奇景的吧？是不是……也衝著那傳說中的上古劍帝洞府而來？”
陸長生一聽，心中再次一驚，表麵卻不動聲色，眼神平靜無波反問道：“哦？小友也知道上古劍帝洞府之事？”
他本以為手中的殘圖是獨家秘辛，沒成想對方居然也知道這事兒。
“哈哈哈……”年輕劍修聞言不由大笑起來，聲音在轟鳴的瀑布聲中依舊清晰，“前輩您說笑了！此事何止我知道，聚集在這裡的十數萬道友，幾乎人人皆知，甚至在整個東域的劍修圈子裡，這都算不上什麼秘密了，水落天山有上古劍帝遺跡的傳聞，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
陸長生頓時有些愕然，心中泛起一絲無奈，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視若珍寶，以為能夠獨占先機的上古劍帝洞府線索，竟然早已人儘皆知，成了一個公開的“秘密”。
當下他忍不住追問：“既然大家都知道此地，可能藏有上古劍帝洞府，那……可曾有人找到過入口？或者發現過洞府的蛛絲馬跡？”
年輕劍修搖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唏噓和過來人的感慨說道：“不曾，從未聽說有人真正找到過！這劍影奇景剛出現那幾年，可是熱鬨非凡啊，各方強者聞風而動，大聖、龍聖境的高手來了不知多少批，如同過江之鯽，甚至連大帝級彆的恐怖存在，都前後來了好多好多呢，那陣勢，真是驚天動地！幾乎把這片千裡山脈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石頭都翻個底朝天，掘地三尺，連一個可疑的山洞石縫都沒放過。就連瀑布下麵那條深不見底，據說直通幽冥的海溝，更是被那些大能們以無上法力護體，潛入搜查了無數次，攪得天翻地覆……”
說到這他聳了聳肩，露出一絲苦笑繼續說道：“結果嘛……都是一無所獲，連根毛都沒找到！久而久之，那些大能強者們也就失了興趣，覺得要麼是謠傳，要麼是遺跡入口早已湮滅在時空亂流中，懶得再來了。隻剩下我們這些修為不高、資源匱乏、或是真心癡迷於劍道，願意在此地長久觀摩劍影參悟修行的修士，還留在這裡。這條瀑布劍影，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寶貴的機緣了。”
說到這裡，那位年輕劍修忽然神色一動，指著海麵，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激動高呼道：“快了，快看！潮水湧動的力量達到頂峰了，奇景馬上就要出現！兩位前輩，在下要抓緊時間觀摩劍影了，失禮之處還請見諒！機緣稍縱即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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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立刻轉身，麵向瀑布，全神貫注屏息凝神，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錯過一絲一毫。
陸長生與言之道對視一眼，退後幾步，躍上身後一塊更高聳的黑色山石，遠眺那轟鳴如雷水霧升騰的巨大瀑布。
陸長生不由得兀自陷入沉思，眉頭微鎖，根據殘圖指示以及眼前這詭異絕倫，絕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瀑布劍影奇觀，他幾乎可以斷定，那上古劍帝洞府十有八九就隱藏在這片區域的核心地帶，甚至可能就在這瀑布之後！
可為何如此多強者，甚至大帝親自出手，神念掃描、法力探查、掘地入海都找不到絲毫痕跡？是入口禁製太過玄妙，超越了此界修士的理解？還是遺跡本身存在於某種亞空間或折疊空間比如秘境之中？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言之道看著陸長生凝重的側臉，又看了看周圍漫山遍野翹首以盼的劍修，心中也隱隱明白了些什麼。
此次東北之行，恐怕並非是為了自己尋求突破契機而來，而是陸長生本身就計劃要來這水落天山探尋遺跡，自己多半是恰好成了他離島的一個由頭，用以掩人耳目罷了。
不過言之道倒也並不在意，甚至隱隱有些感激這趟旅程帶來的新奇見聞，因為他壽元無多，本就存了四處碰碰運氣，尋找突破契機的心思，即便最終找不到，能來這奇特之地走上一遭，見識一番這萬人矚目的天地奇觀，也算不得損失，說不準或許還能從這劍影中悟到一絲劍道真意，觸類旁通。
就在兩人各懷心思之際，天地間仿佛響起一聲無聲的宏大嗡鳴！
一股源自浩瀚海洋的磅礴力量彌漫開來，東麵大海的潮汐之力於此刻達到頂峰，磅礴的天地偉力如同海嘯般席卷而至，籠罩了整片水落天山區域！
下一刻，前方那條巨大如天河倒懸的“水落天山”瀑布，驟然泛起了迷蒙而奇異的光澤，原本清澈透明的水流，仿佛瞬間融入了億萬點細碎的星光，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注入了靈性，變得璀璨而夢幻。
緊接著，一幕令人震撼到頭皮發麻的景象出現了！
隻見那奔流不息，轟鳴震耳的水幕之上，真的浮現出了無數個寸許大小，純粹由流動的水光與天地靈氣凝結而成的持劍小人！
它們形態清晰，動作各異，姿態萬千，有的靜立如淵，有的疾刺如電，有的回旋如風，有的重劈如嶽……雖然所有小人手中的劍似乎都是樣式古樸的統一長劍虛影，但演練的劍法劍術卻包羅萬象，精妙絕倫，時而如細雨綿綿，無孔不入；時而如烈火燎原，狂暴猛烈；時而如高山巍峨，不動如山；時而如流水潺潺，連綿不絕……劍光水影交錯，演繹著無窮無儘的劍道至理，令人眼花繚亂，心神搖曳！
霎時間，瀑布周圍數千名劍修仿佛收到了無聲的指令，立刻狂熱地行動起來！
有的立刻拔出佩劍，目光死死鎖定某個與自身劍道相合的劍影小人，如癡如醉地跟著它的動作比劃起來，動作生澀卻充滿虔誠；有的則立刻盤膝坐下，閉目凝神，將全部心神沉浸在那浩如煙海，玄奧莫測的劍意海洋之中，用心感悟；還有的則瞪大了眼睛，眼珠飛快轉動，拚命記憶那些一閃而逝的精妙招式，生怕遺漏半分……
整個瀑布區域，瞬間被一種狂熱而專注，近乎朝聖般的修行氛圍所籠罩，隻有瀑布的轟鳴與水光劍影的閃爍交織在一起。
而就在這萬劍齊動，奇景乍現，所有人心神都被瀑布劍影牢牢吸引的震撼時刻！
異變陡生……
兩道強橫無匹，帶著冰冷刺骨殺意的玄色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不遠處最高的那座形如劍柄的山峰之巔，兩人仿佛從虛無中直接踏出，空間在他們腳下都產生了細微的漣漪！
其中一人不是彆人，正是身著天衍宗特有的星雲道袍，麵容陰鷙的天衍宗的帶隊團長，無狂大帝！
而他身旁那位，身著更為古樸的玄色長袍，須發灰白，麵容冷厲如寒冰，氣息更加淵深如海，晦澀如淵的老者，此人無疑便是其請來的強援，他的同峰脈師兄，五階大帝無度！
隨著兩人的突然出現，凜冽的殺機，如同極地寒風，驟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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