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衝的目光自圖紙上移開,看了嚴天宇一眼,沒接他的話茬,複又低下頭去,手指一寸一寸點著林星河給出的參數琢磨。
然而看著看著,一張白生生的小臉就直往他的腦袋裡晃悠。
他把圖紙一合“都去換身衣服,帶你們進城去玩。”
“2046”的生意越發紅火,韓漁看著滿場的人,喜不自勝。
賀衝白他一眼“德性。”他把身後清清爽爽的兩個小夥子給推出來,“他們倆喝的酒,記我賬上。”
“記你賬上?你賬上十萬塊的窟窿還沒平呢。”
林星河和嚴天宇身上出的汗還沒被空調吹乾,就有幾個火熱大膽的姑娘走上前來,把他們倆拉到自己那夥人中間去了。
賀衝在吧台邊坐下,沒點酒,讓人倒了杯冰水,叼著煙問韓漁“你那‘共享經濟’怎麼樣了?”
“投了唄,還能怎樣?不然姓葉的小姑娘就要平白無故讓我多出個女朋友來了。”
賀衝笑道“你不就圖這個嗎?有人白送還不要。”
“這我就瞧不起你了,生意和感情能混為一談嗎?”
賀衝似聽非聽,抿了口冰水,突然問韓漁“周茉來過嗎?”
“周茉?誰?”
“我大侄女。”
“沒啊,好一陣子沒來了。你看她的氣質,純得跟一朵小茉莉花一樣,能是‘夜店咖’嗎?”
賀衝笑了,這話他倒是同意。他把杯子一放,問道“那你給葉姑娘打個電話,問問她跟沒跟周茉在一起。”
韓漁一陣怪叫“喲喲喲,還真操心起來了。”
“快打——彆笑得這麼賤,顧客都快被你給嚇跑了。”
自那天離開雁南鎮以後,周茉的生活再度步入正軌。每天除了畫畫就是上鋼琴課,偶爾被葉茵茵叫出去開個會。循規蹈矩殊無波瀾,和她前二十年的經曆沒有絲毫差彆。
那束雨霧中的玫瑰,那個破敗又生氣勃勃的小鎮,那個捉摸不透的浪子一般的男人,好像徹底從她的人生中消失了一樣。
這天創業項目初賽通過,為了慶祝階段性的勝利,葉茵茵組局,晚上在學校附近的“鏡湖園”飯店聚餐。
因為包間全滿,大家隻能坐在大堂。才剛坐下沒多久,就看見另一夥人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來。領頭的不是彆人,正是林珩。葉茵茵沒想到有這麼巧,偷偷問周茉要不要換個地方,周茉拒絕了。
兩隊人馬,中間隻隔著一張桌子,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林珩那一隊幾乎全是女生,說笑時聲浪高得快要掀翻屋頂。
剛點完菜,葉茵茵的手機就進來一個電話。看屏幕是韓漁打過來的,她愣了一下,接起來“嗯嗯啊啊”應了幾聲。而後她往周茉那兒投去一眼,報了飯店的名字,就把電話掛斷了。
“誰打的?”
“沒誰,一個朋友。”葉茵茵湊到周茉耳邊,低聲說,“有個關於林珩的八卦,想不想聽?”
“你說。”
“他現在這個女朋友……”葉茵茵揚了揚下巴,看向對麵圓桌偎依在林珩旁邊的那個女生,“是隔壁師範大學的,也學畫畫,還是學油畫,你說他是不是有毛病。”
葉茵茵原本很注意避免在周茉麵前提起林珩,但看她今天坦然的態度,覺得她多半已經從上一段前塵往事中走出來了。
“聽說畫畫還行,最近有個青年油畫大賽,她得了金獎。”
周茉一愣“什麼大賽?‘段紹安杯’?”
“對,就是這個——茉茉,你怎麼沒去參加啊?院裡沒推選你?”
推選了,報名表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垃圾場躺著呢。周茉胃裡泛起一陣膩心之感,蹙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想把那股不舒服給壓下去。
賀衝等韓漁找葉茵茵問了地址,就開車往“鏡湖園”去找人。在路上,他把理由都給想好了找她不為彆的,上次拒絕她時語氣不大好,態度太強硬,所以過來道個歉,順便為她幫忙的事請客。
車停在飯店門口,賀衝正準備推門進去,旁邊兩個穿著時髦的女生的對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隻聽一道女聲笑問“那就是林珩的前女友?”
這兩個女生站在酒店外落地的大玻璃窗前,隔著玻璃在往燈火通明的大堂裡看。賀衝順著她們的目光望過去,視線的落點是周茉。
周茉坐在圓桌東北角的座位上,手裡端著一個杯子,目光緊緊定在那上麵,好像是誰給她下了“杯在人在,杯亡人亡”的命令一樣。
賀衝覺得她這個人十分矛盾,不是沒有鋒芒,不然不會替他強出頭,也不會有好幾回差點說得他啞口無言。可每回見她,她都是這樣一副遊離外化的狼狽模樣。世界嚴絲合縫地運轉,而她是一枚不合時宜的齒輪。
另一個女生回答“是啊。”
“長得還行啊,林珩為什麼把她給甩了?”
聲音裡混了點兒輕蔑的笑意“好看是好看,可是無聊啊。誰喜歡這種,都什麼年代了,還跟貞潔烈女一樣。”
“什麼意思?”
“她親都不讓林珩親……”
一道誇張的吸氣聲“不是吧?”
“說覺得交往兩個月就接吻有點太倉促了……”
“這還倉促?”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笑。
“我也是聽人說的,五月份他們剛分手的時候,下了公選課,她當著一條走廊的人給林珩遞了一封信……”
“什麼內容?”
“這我哪兒知道啊……不過也能猜到吧,就她那性格,肯定是義正詞嚴地跟林珩分析,為什麼不能和他上床……”
“換了我是男的也受不了啊。”
“前段時間她碰到林珩,把他攔在路上,問他能不能給一個確切的原因。林珩說,‘你太嚴肅,太正確,太乖了,我受不了’……”
飯店大堂的頂上懸掛著奪目的水晶燈,燈下食客一張張笑臉,全神采飛揚,唯獨她。
賀衝越過還在嘰嘰喳喳說人八卦的兩個女生,推開玻璃門,往裡麵走去。
葉茵茵瞅見他,立即站起身揮手高聲打招呼“嗨,酒吧打雜的!怎麼是你啊?韓老板呢?”
賀衝誰也不理,徑直走到周茉身旁。
影子折下來,眼前現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周茉愣了一下,緩緩抬起頭。賀衝嘴裡叼著煙,含笑看著她,是一貫的玩世不恭的模樣。
周茉還沒來得及開口,賀衝就一把奪下她手裡的杯子,擱在桌上,攥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周茉身不由己地起身,差一點就撞進賀衝懷裡,險險站定。
賀衝偏頭,把煙拿在手裡,低頭看著她。一蓬青煙嫋起,裹著他們,把其他人隔開。他什麼也沒說,周茉什麼也沒問。就這樣,周茉被他拽著離開了飯桌,往外走去。
葉茵茵目瞪口呆“喂喂!”
賀衝頭也沒回,一抬手當打招呼“人我今天借走了。”
他牽著周茉剛走出兩步,就與一個從洗手間方向走來的年輕男人撞上。年輕男人看了一眼賀衝,再看向周茉,目光有些複雜。
這目光過於意味深長,不像是普通的男同學看普通的女同學。賀衝心裡有個猜想,上下打量“林珩?”
林珩表示疑惑“我認識你?”
賀衝的目光定在他的臉上,沉聲一笑“以後你就認識了。”
外麵熱氣騰騰,蒸得人瞬間出了一身汗。賀衝把周茉塞到副駕駛座上,抬腕看了看時間“是不是快到你的門禁時間了?”
周茉伸手扳著空調吹風口的方向,悶聲說“我不想回去。”她瞥眼看他,“你是來找我的?”
“是啊。”賀衝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把剩下的一小截煙屁股按到滅煙器裡,升上車窗,“我以前還隻是懷疑,現在可以肯定了,你這人的腦子真的有點問題。”
周茉瞪他。
“既然不高興,那還待著乾什麼?你要走誰能攔得住你。”
“誰說我不高興了?”
“你照照鏡子,問問‘高興’這兩個字認不認識你。”說著,他還真把前方的後視鏡扳了扳,朝向周茉。周茉輕哼一聲彆過臉去。
賀衝笑道“一個男人而已,不值得你這樣。”
“林珩……”
“管他是好是壞,反正不值得你這樣。世界上的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值得你這樣。”
“那你……”
“哎哎,”賀衝揚眉一笑,“可彆打哥的主意。哥這樣的,當然是個例外。”
周茉白他一眼。
賀衝的背往後靠,雙臂交叉枕在腦後“不想回家,那你想去哪兒?”
“不知道。”
賀衝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替周茉規劃起來。過了片刻,他忽地朝她伸出手“手機。”
周茉不明所以,但還是遞給了他。手機屏幕鎖著,賀衝也懶得問密碼,直接把她的手抓過來,大拇指摁上“ho”鍵。他從通話記錄裡翻出“葉茵茵”,撥出去“周茉在我手裡,出飯店右轉停車位,車牌號是……”
周茉拿看神經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沒等多久,葉茵茵就過來敲窗了。賀衝降下車窗,笑道“你幫忙打個掩護唄。”
葉茵茵跑得氣喘籲籲,手叉著腰把呼吸喘勻“神經病啊!我以為……”
“她這種成色的,我綁架了能賺幾個錢?說不定還得倒貼夥食費。知道周茉父母的電話吧?打一個。”
葉茵茵還沒完全解除戒備“你到底是什麼人?”
“酒吧打雜的啊。韓漁不是你的投資人爸爸嗎?他能給你擔保。周茉出了事,你就到酒吧門口拉橫幅。”
葉茵茵看向周茉“茉茉……”
周茉低聲說“我今天不想回家,茵茵你幫個忙吧。”
話說到這個分上,葉茵茵也不好再質疑什麼。她撒謊跟周茉當然不是一個段位的,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等等。”賀衝掏出自己早八百年就該淘汰的直板機,“送佛送到西,你再錄兩句話,以防萬一。”
葉茵茵“你考慮得可真周到。”
錄完,葉茵茵仍有些不放心,又追問兩人準備做什麼去。
賀衝笑了一聲“這就不方便回答了吧?”
葉茵茵瞅著周茉,跟老母雞瞅著雞窩裡脆弱的雞蛋一樣“茉茉很單純的,你不要……”
“她已經成年了,自己能做決定。”賀衝看她一眼,神情陡然嚴肅了幾分,“幫我個忙,下回你再碰到那個姓林的,彆廢話,直接揍,還得往臉上揍。揍一次,我給你一千。”
“不好吧。”
“沒事,揍完了讓他去找韓漁要醫藥費,賬記在我頭上。”他把手機往口袋裡一揣,給車子點火,笑道,“我叫賀衝,賀蘭山的賀,令狐衝的衝。”
車沿著濱江公路一直往西行,江上泊著幾艘船,燈影碎在水中。周茉猛地打開了車窗,手肘撐住車窗往外看,頭發亂飛著往臉上撲。
風是熱的,一下就把車廂裡的冷氣給吹散了,賀衝“嘖”了一聲“費我的油錢。”可他卻沒讓她關窗,一切由她。
半小時後,吉普車拐進一條小道,七彎八繞以後停了下來。周茉解開安全帶,探出頭去。是一個門麵,燈箱招牌上是龍飛鳳舞的“江湖道”三個字。
賀衝熄了火拔鑰匙,繞去另一側拉開車門。待周茉下來,他關門鎖車,向著店裡喊了一聲“老王!”
半晌,人影一晃,一個人打開門走了出來。周茉隻瞟一眼,嚇得一縮脖子。
賀衝似是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彆怕,老王就塊頭看著嚇人。”
周茉小聲說“他是做什麼的?”
“你不是猜到了嗎?”
周茉沒和這樣的人接觸過,多少有些發怵,忍不住往賀衝身邊湊,悄聲問“你連黑道上的人都認識啊?”
賀衝笑了“沒辦法,生活所迫啊。”
兩分鐘後,周茉看著滿屋子的拳擊器材,衝賀衝翻了一個白眼。什麼“黑道”,這兒就是一家普通的拳館。
“大塊頭”叫王鬆,是拳館的老板,跟賀衝認識多年。
賀衝靠牆站著,點了支煙,吩咐道“王老板,給這位大小姐弄套設備。”
周茉從王鬆手裡接過東西,卻不知道怎麼使,茫然地朝賀衝投去一眼。
賀衝起身走到周茉跟前,一副不情不願懶洋洋的架勢,就這幾步,好像把他半輩子的精力都給消耗光了。
王鬆“彆把煙灰落在我的地板上。”
賀衝“這不有周小姐嗎,她會幫你擦的。”
周茉高聲抗議“我才不擦!”
賀衝已經走到她跟前,悶聲一笑,“對,我們不但不擦,連錢都不給。”
王鬆“老子聽到了。”
賀衝拿過護手繃帶,把她的手臂抓過來,從手腕到手掌,再到手指,一圈一圈纏下去“動動手指,緊嗎?”
“還好。”
兩隻手都替她纏好了,再把拳擊手套給她戴上。周茉舉著兩隻紅色的碩大的拳擊手套,樣子怪傻的。賀衝笑出聲,把頭盔往她腦袋上一扣。
周茉退後半步“我不會打。”
賀衝屈尊走去一旁的垃圾桶,摁滅了煙,走到拳擊台前,掀起護欄的繩子“上來。”
上了拳擊台,兩人相對而立。周茉舉起兩隻手,打量賀衝“你不戴頭盔?”
“對付你還用戴頭盔?我一隻手就夠了。”賀衝戴上手套,擺出一個標準的起手架勢,“來吧。”
“我不會。”
“瞎打唄,怎麼高興怎麼來。”
周茉垂眸站著,她的影子就像隻溫馴的小動物,棲在她的腳下。片刻,她忽然低喝一聲,舉起拳頭就朝著賀衝衝去。
賀衝笑了一聲,低聲說“傻樣。”在周茉衝到自己跟前之時,他收起了本就隻是擺設的招架姿勢,讓她這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自己身上。
周茉連日鬱積的情緒層層翻湧,似乎就在等這一個出口。拳頭砸上去落到實處,她心裡的苦悶破閘而出。
不遺餘力,一拳,再接一拳。
賀衝毫不還手,純粹的人形沙袋。幾十擊下去,他隻被周茉揍得後退了四五步,反倒是周茉,累得氣喘籲籲。
周茉停下來,汗津津的臉上一雙眼睛明亮清澈,連悲傷都是分明的。她喘著氣,猛地咬緊牙關,在賀衝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之中,直衝向前,最後重重地一擊。
賀衝應聲倒下,卻在最後關頭,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兩人一塊兒躺在了拳擊台上。
賀衝沒看她,摘下手套,一把扯下她的頭盔,把她的腦袋使勁往自己胸口一按。他仰頭看著頂上,覺得天花板上的燈光挺亮的,好像有溫度。忽覺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滲透了胸口的布料,他皮膚一熱,像被火光燎了一下。
賀衝笑了一聲,始終沒轉頭“我說你啊,勁還挺大的。”
周茉去淋浴間洗澡,賀衝又點了一支煙,到門口坐下,不再禍害王鬆的木地板。
王鬆“泡妞泡到我這兒來了。”
賀衝笑說“彆瞎說,這是我大侄女。”
“扯淡。”王鬆瞅他一眼,“你媽那件事解決了嗎?”
賀衝吐出個煙圈“不正在解決嘛。這小姑娘就是顧家姐弟的大侄女,隻要我把她降服了,以後她就是我的內應了。”
王鬆壓根兒不理他這通胡說“還是不鬆口?”
“有錢人,死要麵子活受罪唄。我又不急,我媽肯定也不急。她這種人,什麼委屈受不了。”
王鬆不以為意“死了還坑你一遭。”
賀衝笑道“拿六千萬的不動產來坑我?那我寧願她多坑我幾回。”他轉過頭,見側門打開,周茉出來了,就站起身道,“還有事,下回再來。”
“賀衝,”王鬆叫住他,“錢我什麼時候還你?”
“先留著唄,你的情況也就剛好一點。”
“算你入股?”
“入什麼股,”賀衝笑道,“天天分你的錢,你樂意?”
王鬆“我樂意。”
賀衝被噎住“再說吧。”
周茉戴頭盔之前紮起的頭發還沒放下,洗澡的時候又隨意繞了個髻,零零散散落下一些。她剛洗過的臉上沾著水滴,顯得很乾淨。
賀衝的目光在她臉上觸了觸,沒往細看“爽了?”
周茉輕聲說“謝謝。”
賀衝領著她從側門出去,路上偶爾過去一輛車,稀稀拉拉幾間店鋪,燈光灑在路上。他看見有家小超市還開著門,忽地說“你等等。”
半晌,賀衝握著一個甜筒出來,塞到周茉手裡“你們小孩兒就喜歡吃這個。”
周茉默不作聲地拆開外麵的包裝紙,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再一口咬下去。她發泄了一通,哭過,又洗了澡,再吃點冰的,簡直有種說不出的暢快,連帶著覺得賀衝那張吊兒郎當的臉都分外順眼。
她說“謝謝。”是真心實意的。
她低頭看去,水泥地上的兩道影子離得很近,好像再近一步,它們就要重疊在一起一樣。
賀衝準備領著她回到正門停車的地方,剛邁開腳步,忽聽身後的周茉輕聲說“其實,我不高興不是為了林珩……”
賀衝立馬停下腳步,回身看她“那是為什麼?”
“有一個比賽,分量很重,老師推薦我參加,可是我拒絕了……”
“後悔了?獎金很多?”
“和獎金沒有關係……”周茉咬了一大口甜筒,凍得渾身一個哆嗦,“賀衝,你怕過什麼嗎?”
賀衝沒立刻回答,忍不住低頭注視著她。之前總覺得她是養在溫室裡的玫瑰,雖然帶點兒刺,可那刺也隻是無傷大雅的小脾氣,讓他很難去跟她較真。
但此時此刻,周茉似乎在釋放自己的信任,試圖向他展露在花與刺之外,她更為深刻的內心。
賀衝斟酌片刻,慎重地回答“怕過。”
“怕過什麼?”她仰頭看他,眼裡水光微漾,像是流淌著春天解凍的河流,清澈,又有些清冷。
賀衝頓了頓“如果我說我怕死,你是不是覺得挺俗的?”
周茉搖頭。
“那你呢,你怕什麼?”
賀衝沒聽到回答,卻見周茉彆過了目光,小口小口地咬著冰激淩。
“小姑娘,我都已經告訴你了,你卻不告訴我,這不公平吧?”
“可我沒答應要告訴你啊。”周茉微揚下巴,目光裡盈滿狡黠的笑意。
賀衝看著她,張口要說話。
周茉忙道“不告訴你也不至於罵人吧?”
賀衝一拍腦袋“我把我的兩個肱骨之臣給忘了。”
周茉笑了“那快走!”她抬腳踢飛路麵上的一顆石子,邁步向前走。
賀衝快了兩步趕上去,大掌按著她的頭頂往旁邊一扭“錯了,這邊。”
林星河和嚴天宇這兩個“肱骨之臣”已經醉得差不多了,要不是賀衝及時趕回來,這會兒可能已經被幾個“女妖精”給帶回了盤絲洞。
賀衝還是很講民主自由的,對著醉醺醺的兩人說道“你們要是不想跟我回去呢,這會兒就站起來做個‘托馬斯回旋踢’。要是想跟我回去呢,就什麼也彆說。”
林星河和嚴天宇像死豬一樣沉默。
賀衝費了老大的勁才把人扛回車上,一人疊著一人,扔在後座上。他還警告道“誰要是吐了,這單生意的分紅就一分錢都彆想要了。”囑咐完畢,他又看向周茉“你是回去,還是……”
周茉“我跟你去。”
賀衝笑了笑,本想借機調戲她兩句的,但不知怎麼的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口,隻在心裡暗自嘀咕完蛋了,晚節不保。
吉普車載著兩個醉漢和一個清清爽爽的姑娘駛離了市中心,碾著荒無人煙的路,在零星的燈火中一路疾馳。
周茉忽然想到什麼,傾身往前,打開了中控台的gs導航,一個又嬌又嗲的聲音傳來“前方路口有紅綠燈照相,請遵守交通規則哦。”
周茉“呀,林誌玲。”
賀衝“……”
她笑得眼睛亮亮的,賀衝看了一眼,反擊的話又沒說出口。
不知道是林誌玲的聲音太催眠,還是帶著點兒熱度的晚風熏得人神思昏沉,周茉歪著腦袋睡了過去。
賀衝沒叫醒她,關掉導航,打開音樂,把音量調得很低,自己跟著哼哼了兩聲。
吉普車碾過一個坑,顛了一下,他偏頭看去,周茉沒醒,隻是蹙了一下眉。她有一張很清秀的臉,在昏黃的燈光裡,讓人移不開視線。
到達雁南鎮的車場,賀衝把後座上的兩人拖上樓,往各自的床上一扔,就懶得再管了。
鼾聲此起彼伏,賀衝和周茉大眼瞪小眼。
賀衝“去賓館給你開間房。”
“這兒能睡。”
“哦,就這麼想讓我打地鋪?”
周茉忙說“那還是住賓館吧。”
兩個人往外走,踩在水泥地上,傳來空曠的回聲。周茉抬頭,發覺天上居然有星星,還很亮。察覺到她的腳步慢下來,賀衝也跟著停下。
周茉指向將天空分為兩半,似要垂落而下的明亮的光帶“那是不是銀河?”
“是的。”賀衝看她,“沒見過星星?”
“見過,還是在我很小的時候。”
“以前執行任務,在深山老林的時候常見。”賀衝抖著口袋,又去找煙,“比這兒的還亮,每一顆都看得很清楚。”
周茉沉默著沒有接話,以為賀衝用這樣的語氣,是要和她聊一點兒什麼不為人知的往事。誰知等了許久,他卻一言未發。
周茉抬眼看他“賀衝?”
賀衝回過神“走吧,彆一會兒被蚊子給搬走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周茉就覺得手臂上被蚊子咬了一口,抬手“啪”的一下拍過去。這時候,安靜裡突然響起一陣“嗡嗡嗡”的聲音。
周茉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一看,大驚失色“我的電話……我媽打的!”
“慌什麼,接啊。”
周茉深深地呼吸,接起電話“媽……”
唐書蘭“還沒睡?”
“正要睡呢。”
“把電話給你同學,我和她說兩句話。”
周茉忙看向賀衝,聲音都變得乾澀了。她開了免提,大聲喊道“哦,好……茵茵!茵茵!我媽找你……”
卻見賀衝不緊不慢地從兜裡掏出手機,退後幾步,按了幾個鍵,手機裡傳來葉茵茵在停車場錄好的聲音“阿姨!我正在卸妝呢!找我有什麼事嗎?”
“哦,阿姨想跟你道聲謝,茉茉在你家叨擾了。”
“我們馬上就睡,阿姨你放心!”
唐書蘭“好,你們早點睡。”
周茉鬆了一口氣,卻聽唐書蘭沉聲說“周茉,媽媽還是要跟你明確一下立場,我是覺得你長大了,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但我並不讚成你頻繁外宿,更不讚成你跟葉茵茵這樣的朋友走得太近。”
周茉咬了咬唇“茵茵怎麼了?”
“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你不應該交這樣的朋友,她和你不是一個圈子的。”
周茉生硬地接了一句“我知道了”,又道了晚安,才掛斷電話。抬頭一看,賀衝正看著自己,目光裡有些說不出的意味。
賀衝深吸一口煙,重重地吐出來“走吧。”他轉過身去,沒再看她。
周茉疾走幾步趕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賀衝回頭,往她手上看了一眼“怎麼了?”
“我沒覺得茵茵跟我不是一個圈子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賀衝笑得平淡“你跟我說這些乾什麼,我又不姓葉。”
周茉有些語塞,總覺得該解釋些什麼,把這話掰扯清楚,但似乎沒有任何切入點。
“走吧。”賀衝一翻手臂,把她的手掙開了。
周茉在原地怔然站立片刻,抬頭發現賀衝並沒有等自己。他手指間夾著煙,徑直往外走。煙圈被風吹起來,在濃夜裡四散開去。
她頓覺無所適從,心沒來由地發緊,脫口而出“賀衝!”
那身影頓了頓,緩緩地轉過來。
周茉雙手緊攥,望著他,沉聲道“從小到大,我都沒什麼朋友。同學喊我出去玩,我媽總說不行。我要上課,學畫畫、鋼琴、芭蕾、英語……好像總有學不完的東西。有一回放學,我實在是沒忍住,偷偷跟班裡的幾個小女生去逛街,逛到忘了時間……那之後整整一個月,我媽沒跟我說話,也讓家裡所有人,包括保姆,包括按時來修剪花園植物的老爺爺都不要跟我說話。她說這是對我的懲罰……你能體會那樣的感覺嗎?家裡那麼多人,而我就好像空氣,每個人都看不到我……”
明明是溽熱的夏夜,周茉卻像怕冷一樣縮了縮脖子“我媽從來不打我,但她有很多類似這樣的方法來折磨我。”
賀衝覺得心像是被人擰了一把,沒法舒展。車場門口豎了一杆路燈,飛蛾在昏黃的燈光下亂竄,像不怕死一樣往燈泡上撲去。周茉站在離燈光不遠的地方,往外一步是沉沉黑暗,往裡一步是幽微燈火,她卻恰好站在半明半暗的位置,身影煢煢。
賀衝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他原本覺得道個歉,請吃一頓飯,他跟周茉兩人的關聯就能一筆抹消。他們倆原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因機緣恰合湊在了一起。鬨過也就鬨過了,像石子掠過湖麵,泛起漣漪沉了底,一切都有平靜的時候。
可結果非但沒有平靜,反而在他心裡掀起了萬丈巨浪。
他早已不是赤誠無畏的二十郎當歲了,活到二十八這個說小已經不小的年紀,很多事情都已經看得很淡了,不會把什麼都往心裡放。
可在這個時候,他真的不能不承認,自己對這小丫頭片子上了心,說不上是什麼感情——可能連感情都算不上,就是上心,不想讓她受丁點兒委屈。
賀衝停在周茉跟前,低著頭去瞅她“你這是發表交友宣言?都這麼聲情並茂了,我能不答應嗎?彆哭啊,我是真不會哄人。”
周茉飛快地吸了一下鼻子,彆過眼去“誰哭了?”
賀衝笑看她“我挺好奇的,你跟我說說,你就不怕我是壞人嗎?”
“你要是壞人,早就做壞事了。”
“有些高級的壞人講究循序漸進,以攻心為上。你留心點,彆到時候我把你賣了,你還幫我數錢。”
周茉抬頭看他,眼神明亮“那你會賣了我嗎?”
賀衝把她的衣袖一抓,往外麵帶“走走走,趕緊找地方休息,都折騰我一晚上了。”
周茉笑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去。
到了鎮上條件最好的酒店,賀衝拿自己的身份證開了一個房間,就領著周茉上樓。賀衝自己先進門,開燈關燈,摸一摸鏡子,敲一敲牆麵,又掀開了床單、被套,蹲下身把床底下都給檢查過了,才讓周茉進屋。
“條件不大好,將就著住吧。我走後你把門鎖好,誰來了也彆開。”
周茉點頭如搗蒜,賀衝想了想,覺得沒什麼要特彆囑咐的了,便問“一個人怕不怕?”
周茉脫口而出“你陪我嗎?”
話音落下,好一陣詭異的沉默。
周茉摸摸鼻子“那個……”
賀衝畢竟是見過大世麵的,語氣格外平淡“跟你確認一下,你上回是怎麼報價的?一小時一千?”
周茉有點沒反應過來,傻愣愣地看著他“什麼?”
賀衝站在門口,倚著牆,是一貫有點懶散的模樣,笑著說“不是要我陪你做壞事嗎?我答應了。”
這句話,早上說,中午說,晚上說,隻要不是此時此刻的任何一個時候說,周茉肯定都會歡欣鼓舞。可偏偏是現在,是接在上一個引人遐想的話題之後。
周茉從脖頸到耳朵那一片的皮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紅,她整個人說不出話來,上前猛地把賀衝往外一推“你快走!我要睡覺了!”
賀衝走了,周茉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傻笑起來。她開始隱約期待明天,對於自己列出的“壞事”,賀衝會怎麼安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