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廠裡停工了,賀正奎和賀一飛正在宿舍裡看電視。他們把兩人送到了廠房門口,又看著他們上了車。
賀正奎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縫,格外慈祥“周姑娘,以後有空多跟賀衝來玩,我再攤餅給你吃。”
“爸,誰稀罕那兩張餅。”賀一飛看著周茉,笑著跟她“推薦”自己的表哥“周小姐,我哥這人挺好,挺靠譜……”
賀衝“一飛。”
賀一飛立馬收聲,擺擺手“常來玩!”
車開出去很遠了,周茉又回頭望了一眼。夜色裡,廠房已經看不見了。周茉轉頭坐好,看向賀衝“今天謝謝你。”
那是她夢寐以求的家庭,即便有殘缺,卻也足夠溫暖,一蔬一果有一蔬一果的知足常樂。
賀衝“嗯”了一聲當是應答,眼裡卻泛起笑意。
周茉到家的時候,恰好與她平時上完了晚上的公選課的時間差不多。
賀衝把車停在離她家不遠的路上,在周茉下車前,還是多囑咐了兩句“以後再碰到這種情況,表麵上服個軟,彆讓他有機會對你動手。”
周茉說了聲“好”。
賀衝看著她白皙的臉頰上那個刺目的巴掌印,一些過心的話已到了嘴邊,但還是沒說出口。
周茉“那我回去了。”
她下了車,在陰影裡向著遠處亮著燈光的地方走去。
剛走了幾步,忽聽身後的賀衝喊她“周茉!”
回頭一看,賀衝不知何時已下了車,朝著她大步走來,步履灑脫,仿若帶風。她正要說話,賀衝一步邁到她跟前,與她隻隔半拳的距離。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身後的燈光,將她完全罩在他的陰影之中。
周茉又一次血液逆流,呼吸不暢。
夜色之中,她看見賀衝臉上有笑,這笑容帶著幾分狡黠,還有幾分捉摸不透。她正要開口,他忽地朝她的肩膀伸出手,她嚇了一跳,條件反射般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賀衝隻是扯了扯她還穿在身上的外套。
“這得還給我,不然你爸看見了又要揍你一頓。”
周茉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脫下遞回去“謝謝。”
“趕緊回去吧。”賀衝把外套隨意往自己肩頭一搭,笑著說,“小姑娘,晚安。”
聲音低沉悅耳,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周茉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心裡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像是悶了一場夏日的驟雨,透不過氣。
“晚安。”
賀衝轉身吹了聲口哨,大踏步回到車上。夜間車燈閃了一閃,透出淺黃的光,向著遠處延伸而去。
周茉望著車子徹底消失於黑暗之中,一路小跑進了小區。在邁上門口台階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心臟還在“撲通”跳快。
推門進去,周思培正坐在沙發上看報,唐書蘭臉上敷著麵膜,正站在窗邊跟人打電話。
“我回來了。”
兩人掀了掀眼皮,投來一眼,當是應答。
周茉原本雀躍的心情多少受了點兒影響,但今天家裡風平浪靜,已然實屬難得。她沒在樓下久留,怕給自己找不痛快,打了聲招呼就直接上了樓。
在自己房間的浴室裡洗過澡,周茉把自己的包拿過來,從裡麵翻出速寫本,翻到畫著賀衝的那一頁。
自那天發現自己居然無意識地畫下賀衝以後,周茉就再沒敢翻開去看——她單純又遲鈍,但絕非一無所覺。
她不敢去窺探這種心情,即便心裡的那個答案已然清晰到無法忽視。
周茉看著畫裡自己寥寥幾筆勾出的賀衝的輪廓,那雙眼睛似乎正透過紙張,靜靜凝視著她,像他一貫那樣,戲謔人間又仿佛用情至深。
她把速寫本抱在懷裡,倒在床上,眼前浮現下午在廢棄車站與賀衝之間隻差毫厘的距離,不禁臉頰發燙,心跳如同擂鼓。她身體蜷成一團,想把那種有什麼要破殼而出的心悸之感壓下去。
此後一段時間,賀衝的生活按部就班,隻是多了一個習慣。
要是之前有人告訴他,他二十八歲了,還會拿著手機跟人一茬一茬地聊天,他一定會嗤之以鼻。但現在他就是這種狀態,雖覺幼稚又膩味,卻還是會耐著性子回複小姑娘時不時發來的消息。
這天,賀衝突然接到孫祁的電話,約他周末過去看車。自打跟孫祁合作過一回以後,他就清楚免不了會有第二回、第三回。好在這位富家公子平日裡並不會騷擾他,且付款利索,絕不指手畫腳,算是個大方慷慨的“金主”。
賀衝聯係了久未見麵的嚴天宇和林星河,一道去孫祁那兒看車。
嚴天宇一路上喋喋不休“衝哥,這回是什麼車?”
“還不知道,孫祁沒說。”
到了地方,孫祁迎上來跟三人打招呼。嚴天宇跟孫祁握著手,目光卻直勾勾地盯著後方——空地正中央停了一台明黃色的蘭博基尼。
孫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問“想試試?”
嚴天宇猛點頭。
孫祁大方地朝他丟出鑰匙,難掩得意之色“我告訴你,整個西城,這車不超過五部。”
嚴天宇激動得手都哆嗦了,接過鑰匙,小心翼翼地打開了車門。
望著車子駛出去,賀衝走到林星河身旁,悄聲問“星河,你怎麼看?”
“衝哥你呢?”
賀衝沉吟“這車八百萬一部,我不敢托大。”
林星河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
嚴天宇在外麵賽道上溜了十來圈,勉強過了一把癮後把車開了回來。他舉起雙臂踩下刹車,衝著賀衝和林星河興奮地喊道“你們也試試!蘭博基尼就是蘭博基尼,這感覺真爽!”
賀衝蹙了蹙眉。
孫祁拿回鑰匙,問賀衝和林星河“你們也試試?”
賀衝說“天宇試過就行。”林星河也跟著搖了搖頭。
嚴天宇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孫公子,我們要改的就是這台?”
孫祁說“當然不是。不是我打擊大家,我覺得國內應該沒人敢動這車。”
賀衝鬆了一口氣“即便孫公子你敢拿來試水,我也不敢接。”
唯獨嚴天宇難掩失望,一聽說不是要改,整個人垮了一大截。
孫祁指了指不遠處的另外一輛車“想讓你們改的是這台梅賽德斯ae63。”
賀衝問“什麼要求?”
“它出廠百米加速是34秒,我想再把這個時間縮短一點。”
“這款已經是整個a係列裡麵加速最快的了。”
孫祁笑說“車嘛,永遠不嫌更快。”
賀衝跟林星河把車開出去試跑,測試各項參數。開回來之後,賀衝低聲問林星河“有把握嗎?”
“理論上可以,但條件很苛刻,發動機、排氣係統,”林星河掰著手指數給他聽,“還有整個空氣動力學套件,可能都得改。”
賀衝沉吟片刻,把結論告訴給了孫祁“孫公子,我們的規矩還是隻給理論可行的方案,彆的不參與。”
孫祁回答得乾脆利落“懂,咱們這都是第二回合作了。”
回程的路上,嚴天宇還在惦記著那台蘭博基尼。他雙臂扒著駕駛座的靠背,問賀衝“衝哥,你既然有這樣的威信和人脈,為什麼不成立一個工作室?招賢納才,多接單子……甚至不必局限於隻出方案,自己動手也行啊。這麼好的賺錢機會,難道你就不心動?”
“怎麼,覺得我給你的傭金少了?”
嚴天宇“嘿嘿”一笑“當然不少。但錢嘛,不都是多多益善。”
賀衝淡淡地說“有些錢,拿了燒手。”
嚴天宇對他這種帶了點兒“過來人”勸誡意味的警句不以為意,身體往後靠去,開始跟林星河商量起改裝方案來。
這回賀衝跟孫祁要了個相對寬鬆的時限,組織嚴天宇和林星河一點一點攻關。兩人都升大四了,沒什麼課,平常除了泡機房寫論文,剩餘時間就都待在車場。
賀衝跟周茉如今都是通過微信聯係,她自然不常來了。
這天嚴天宇正在研究梅賽德斯ae63的發動機係統,忽地探出頭往門口看了一眼,高聲問道“衝哥,你跟你那個大侄女兒成了嗎?”
賀衝正坐在門口的台階上跟周茉發消息,聽見這話,他把手機一鎖,轉頭看去“有那麼明顯?”
嚴天宇“嘿嘿”一笑,衝林星河說道“特明顯,是吧?上回吃早飯,衝哥你護著她就跟護犢子一樣。”
林星河神情淡漠,埋頭擰螺絲,不接腔。
“衝哥,你加把勁兒啊。我跟你說,我們這些當代大學男生都特彆急色,周茉那樣條件的,放不了多久。”
賀衝笑了,“你這招傷人一千自損八百不錯。”
“真的,彆不相信。”嚴天宇吹起口哨,繼續去研究。
經嚴天宇一提醒,賀衝才驚覺跟周茉的進度確實有點慢。其實這事關鍵不在他,而在於周茉到底什麼時候開竅。
這種時候,賀衝格外討厭周茉那個前男友。可能她習慣了林珩那種明顯套路式的追求,對他的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總是缺點兒悟性。
他自己又有些十分幼稚的擔憂,生怕周茉真的一點也沒往彆的方向去想,那他貿貿然行動,很有可能會嚇著她。
自了悟自己的心意以後,賀衝行臥都愁,從沒為一個女人這樣一籌莫展過。
周茉因創業大賽決賽放了葉茵茵的鴿子,深感愧疚,便提出請客賠罪,連帶喊上韓漁和賀衝。因為大家的時間不統一,於是這頓飯直到三周之後才終於成行。
西城的天氣一天比一天冷,連下了幾場雨,到六點天已經黑透了,還刮著冷風。
周茉被葉茵茵挽著一路小跑,等到了約定吃日式料理的地方,一推門發現韓漁和賀衝已經到了。兩人很不客氣,點了兩瓶店裡最貴的日本清酒,正在對飲小酌。
脫鞋,脫大衣,取包,周茉和葉茵茵進了包間,把雙腿擱進桌下下陷的坑裡。葉茵茵眼明手快,看韓漁的酒杯剛倒滿,迅速奪過一飲而儘,飲罷還滿足地咂了一下嘴。
韓漁完全來不及反應“這是我的杯子!”
“我不嫌棄你。”
韓漁“嘖嘖”兩聲“是我嫌棄你。”
葉茵茵拍他的肩膀“韓老板彆激動,咱們倆都是深度合作的關係了,還嫌棄什麼。”
韓漁很是無語,抱著酒瓶往旁邊挪了挪,一副生怕再被葉茵茵糟踐的模樣。
點單的時候,葉茵茵問賀衝“賀老板最近在忙什麼呢?也沒見你跟咱們茉茉見麵。”
賀衝說“韓老板才是老板,我就一個酒吧打雜的。”
韓漁說“賀老板彆謙虛,賀老板馬上發大財了,苟富貴,勿相忘啊。”
周茉從菜單裡抬起頭來,好奇地問“發什麼大財?”
賀衝把她的腦袋一摁“點你的單。”韓漁指的是他接了孫祁的新單子。他不大願意把這些情況都告訴給周茉,一則是怕她再度憂慮他的人際關係複雜,二則……她誤以為他混得很慘且很窮這事兒,在他看來有一種說不出的樂趣。
周茉“哦。”
韓漁把他們倆的互動看在眼裡,覺得十分紮眼,輕哼一聲,搶過葉茵茵麵前的菜單“點菜點菜!趕緊的,我都快餓死了。”
四人都很熟了,吃飯氣氛輕鬆,一點也不拘謹。賀衝今晚上不打算回雁南鎮,準備去韓漁那兒湊合湊合,便敞開來多喝了一些酒。
那酒度數不算太高,後勁卻很足,等散場的時候,酒量相對較淺的韓漁和葉茵茵都喝得有些飄了。兩人一改剛剛見麵時互相抬杠的麵貌,“哥倆好”似的勾著肩搭著背,一路七彎八拐地往門口走去。
賀衝等著周茉在前台結完賬,跟她一起出去,在步行街廣場的角落裡,他們跟上了葉茵茵和韓漁——他們倆不知道怎麼回事,上一秒還“哥倆好”呢,這時卻突然吵了起來。
葉茵茵手叉著腰,指著韓漁“小氣!我不就是隻得了第二名嘛!”
“誰跟我說穩得第一的!我給你投了那麼多錢,你給我帶了幾個大學生過來?!”
“不是你說不稀罕連買瓶啤酒都要團購的大學生嗎?!”
“蒼蠅腿也是肉!”
韓漁瞪她“你這人就是毫無契約精神,寡廉鮮恥!”
葉茵茵回瞪他“你這人就是不講兄弟情義,見錢眼開!”
兩人氣勢洶洶,又是擼袖子又是互飆臟話,周茉看得有點憂慮,望向賀衝,問道“咱們要不要上去勸勸架啊?”
賀衝“勸勸吧,丟人。”
他們正要上去把人拉開,卻聽韓漁特氣不過“當時給你投錢咱們是不是說好了?我給錢,你給我介紹女朋友。女朋友呢?現在錢收不回來,人也沒撈到……”
葉茵茵打斷他“我不是給你介紹過嗎?”
韓漁瞪著眼“哪兒啊?”
葉茵茵的眼瞪得更大“這兒!”她一步湊上前,抓住韓漁激動亂舞的手臂,踮起腳。
周茉目瞪口呆。
賀衝目瞪口呆。
還是賀衝先反應過來,拉過周茉的手臂“走吧,不打擾他們了。”
周茉被賀衝拽出了人群,卻還是放心不下,回頭張望,然而那兩人已經在大庭廣眾之下旁若無人地擁吻起來。
周茉還有點兒蒙“好迅速啊。”
賀衝掃她一眼,心想,好慢啊。
剛吃飽飯,渾身都熱乎乎的,經冷風一吹,格外舒坦。
他們散著步,漸漸遠離了中心步行街,到了附近的一條街上。路兩側都是賣小商品的店鋪,過了九點半,多半已經關門了。
周茉還在記掛著韓漁和葉茵茵的事“他們到底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你跟葉茵茵這麼熟,就沒覺察到?”
“沒。”
“你笨,不奇怪。”
周茉瞪他。
賀衝笑了笑,好心解釋給她聽“韓漁這人,平常確實有點一毛不拔,奪他錢如要他的命。但他對喜歡的人十分大方,他讀大學的時候,打工三個月掙的錢一分不留,全拿出來給喜歡的姑娘買生日禮物了。”
周茉卻在關注另外的點“韓老板讀過大學?”
“這有什麼稀奇的?”
“稀奇的不是韓老板讀過大學,”周茉看著他笑,“是你居然有讀過大學的朋友。”
賀衝挑眉“這話我怎麼聽不明白啊,你給我解釋解釋?”
“字麵意思啊,還要怎麼解釋?”
賀衝發現,周茉揶揄人的水平日漸水漲船高——這可能多半是跟他待久了以後,耳濡目染的結果。因此他非但不覺得不高興,反倒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之感。
兩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半小時。
賀衝陡然停下腳步“打個賭吧。”
周茉也跟著停下“什麼賭?”
賀衝兩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隻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看對麵“把這間店的玻璃砸了,敢嗎?”
“為什麼?”
“做壞事啊。”
“我給你的清單上沒這一項。”
“當我買一送一了。你列的那些沒意思,要來就來點真正刺激的。”
周茉輕輕舔了一下嘴唇“會有什麼後果?”
“那得看你跑得快不快,沒被抓住就沒有任何後果,要是被抓住了……可能會被拘留。”
周茉立馬退縮了。
“不過你放心,我這人很講義氣的,一定會去撈你,給你一飛同樣的待遇。”賀衝煞有介事地道。
聽他這樣一說,周茉越發退縮了。
賀衝倏然湊近一步,站在她身後,微微低頭,貼著她的耳朵,語調裡含著幾分說不出的蠱惑意味“你看啊,這條街上就一個監控,很久以前就壞了,不可能抓住你的。”
他呼吸裡有一點酒氣,拂起耳畔的發絲,帶起一些癢。周茉覺得耳朵裡在鼓噪,心裡那點尋求刺激的渴望被徹底撩撥起來“真的?”
“真的。”
周茉雙手捏緊“那……那我試試?我會留下賠償金的,雙倍……不,三倍。”她回過頭去看他一眼,“這種櫥窗玻璃多少錢一塊?”
賀衝笑了一聲,微醺的眼裡全是周茉的身影“反正你肯定賠得起。”
周茉躊躇許久,邁出了一步。
第一步邁出去以後,第二步也就簡單了。她的腳步有點落不到實處,深一腳淺一腳,好歹終於走到了櫥窗前。巧的是——窗前的地上正好就有一塊趁手的石頭。
她把石頭撿起來捏在手裡,望著櫥窗玻璃,卻再次猶豫起來。
半分鐘過去,她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忽聽身後腳步聲急促,她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手伸過來猛地搶過她手裡的石頭往地上一扔,順手將她的手一抓,低喝“快跑!警察來了!”
周茉被賀衝拽得腳下踉蹌一步,又飛快地站穩,等回過神的時候,她已跟著賀衝飛奔起來。
風擦過耳畔,刮得耳郭發疼。風衣衣角被掀起來,沙沙作響,兩道倉促的腳步聲一道疊著一道。
周茉張著口,呼吸紊亂,眼裡閃過一盞一盞的路燈,街景疾速後退,在東彎西拐以後,再也不辨方向。
但手被賀衝緊緊地抓著,掌心沁出的汗交織在一起,溫熱又潮濕。
她不需要知道方向,隻需要跟著莽撞奔跑。
如果,如果前方升起阻撓的堅石城牆,賀衝也會為她一頭撞碎,劈開生路。
她這樣毫無理由地堅信。
周茉暢快不已,睜大了眼睛,笑著大口呼氣。
心臟從未這樣劇烈地跳動過,像是春日裡新芽正紛紛冒土而出,發脹一般隱隱作痛。
前二十年的死水微瀾,或許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此時此刻。
不知道跑了多遠,又跑了多久,到了一座橋上,賀衝終於停下來,鬆開她的手,轉過身看著她,氣喘籲籲。
他想說話,卻笑了起來。
周茉捂著胸口,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我……我已經知道你的套路了,沒有警察對不對?”
“對。”
“那家店要麼是你朋友開的,要麼你已經提前打過招呼,即便我真的砸了也不要緊對不對?”
“對。”
“連石頭都是你準備的,對不對?”
“對。”
周茉笑了“所以什麼壞事不壞事,全都是假的。”
“是嗎?”賀衝低頭看著,沉默一陣,驟然伸手徑直將她抱了起來,擱在橋邊的石欄杆上。
周茉差點低叫出聲,但當她看見賀衝的目光,又生生忍住。
橋上的路燈光照著賀衝,讓他一半現於光明,一半隱於昏暗,英俊的輪廓因此顯出一種耐人尋味的雙重特質。她見過這個男人玩世不恭,也見過他光明磊落,仍不能將他完全讀懂。
然而不管懂與不懂,她卻能放任自己信任他,且毫無保留。
賀衝的目光暗沉如淵,好像藏了所有的事,又好像所有的事隻需要這樣一束目光就能道清。
周茉肩膀收緊,心裡那種脹痛的感覺又回來了,讓她的手指都開始微微顫抖。
賀衝目光下移,從額頭,到眼睛,到鼻梁……燈光之下,她白皙的皮膚因方才的奔跑而微微泛紅。呼吸不均勻,一下深一下淺的,像她在信手摁一架鋼琴的琴鍵,每一個音符都準確無誤地敲在心上。
最後,目光落在她微微張開的唇上,他突然之間就失去了此前打算循序漸進的耐心,一種焦躁和衝動把他變回了一個不超過十八歲的毛頭小子。
他啞聲說“那我教你做一件真正的壞事……”
周茉一口氣滯在喉嚨裡,在賀衝的注視下,她已覺察不到心臟的跳動,似乎它早已從胸腔裡飛走了一樣。
不敢眨眼,又不敢閉眼,似乎對於即將要發生的事有所預感,卻又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賀衝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落在臉頰上的發絲,順勢輕輕托住她的頭。
他緩緩傾身。
陰影落下,一寸一寸地折向周茉。
一寸一寸,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