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語凝著他,目光玩味。
陸家是地方上的富商之一,產業卻達不到千萬兩之巨。
四千萬兩,對沈笑山不算什麼,但對尋常人來說,想吃下這筆銀子,恰如蛇吞象。
沈笑山是何許人?她想嫁他,那是做夢。所以解奕帆言語的重點是讓她用下作手段成事。
就當她能算計沈笑山,一旦事發,他一定會從頭徹查,她好不了,參與其中的人也休想得善終。
解奕帆不會不清楚,以解家的斤兩,會被那筆銀子撐死。仍然要這麼做,意味的是有人幫他和解明馨全身而退,也就是說,還有人分一杯羹。或者……是很多人?畢竟,所謀取的銀兩數目驚人。
解奕帆審視著不動聲色的陸語。她生了一副騙死人不償命的樣貌,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經不起事,遇事卻是這般冷靜鎮定。
這樣更好。這樣的棋子,用起來固然煞費心神,但成事的把握更大。
“怎樣?”他問。
陸語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娓娓道“單憑那兩樣信物,不足以證明我的親人在你們手裡,更不能證明他們沒遭毒手。
“明日我要看到他們報平安的家書,字裡行間的話,要讓我相信寫信的人是了解我喜好、性情的親人,這樣才能確定信件不是高手模仿。
“三日後,我要親眼看到兩位親人——你們若是機關算儘,完全可以讓他們留下一些用途不同的信件,隨即殺人滅口。
“況且,如果他們這幾日飽受折磨、生不如死,那就算了,我救回來也沒多大用,不如及早破罐破摔。”
解奕帆越聽臉色越難看,到末尾,眉頭緊鎖,目光不善地望著陸語“你要怎麼破罐破摔?”
陸語語氣平靜,沒有一點起伏“你們劫持人質、牟取不義之財,那我就能殺人放火。總能收買亡命徒,找到取你們兄妹性命的機會。你用人命換錢財,我用人命換人命。”殺解家兄妹沒用,人可能在他們同夥手裡,但是,必須表明這態度。
“……”解奕帆看著她冷幽幽的眸子,一時語凝。被人用親人性命相要挾的時候,條理明晰地開出一堆條件、合乎情理地反過頭來要挾,簡直冷靜敏銳到了恐怖的地步。
陸語問“怎樣?”
解奕帆定了定心神,慎重地斟酌,過了好一陣才道“家書之事可行。你見他們的事絕對不行。你要怪,就怪原家。現在所有人都認定他們結了善緣,隨高僧走了。一兩個月之內,他們不能在任何一個地方出現,當然,他們也可以被深埋在任何一個地方。”
陸語目光一轉,“那麼,讓他們在信中分彆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最喜歡的古琴名字,我近來最想要哪種配飾。半個月之後,他們再給我這樣一封家書。你必須同意,不然,我還是破罐破摔的好。”
解奕帆冷著臉斟酌片刻,“下一封家書,隻有你提問題、他們回答。”
“可以。”陸語把玩著酒杯,“如果我傾家蕩產四處舉債,儘快籌備出一半銀兩,能不能先把我姨母放回來?”
條件太誘人,解奕帆心動了。但是,理智告訴他,絕對不能答應。如果原敏儀知道被囚禁的地方的線索,怎麼辦?確保萬無一失的地方,有一個就很不容易了。
總不能把人整治的口不能言、手不能寫。那樣一來,她還是要跟他玩兒命。
“不行。”他說,“此事你隻有一個月的時間。給個準話吧。”
陸語轉了轉手裡的酒杯,語氣平靜“我答應做誘餌。”
解奕帆滿意地笑了。
陸語又道“我還有一個請求。親人回到我身邊的時候,身上沒有傷病,我額外給你白銀五百萬兩。”
解奕帆神色愈發愉悅,“我明白你的意思。這筆額外的生意,我沒有不做的道理。隻要你聽話。”
陸語委婉地道“我行事不周全的時候,你及時提點就是。生意人從來是用銀子買教訓。”她站起身來,“沒彆的吩咐,我就告辭了。”
解奕帆頷首,看著她的背影,眉頭緊鎖。這是個什麼人啊?從頭到尾,沒流露一絲擔憂、羞憤。他說是生意,她真就跟他談起了生意,步步緊逼或以退為進,讓他被迫答應了預料之外的種種條件。
她心智得有多強悍多冷酷?同意到底是因為責任,還是親情?
這事情必須得做成。他和妹妹要是落到她手裡……生不如死恐怕都是輕的。
回到傅宅,夜色已濃。
陸語在書房寫好一封信,喚來齊盛,遣了無暇、無憂到門外守著。
複述解家的打算之後,陸語連續交待幾件事“眼前的事,除了心腹,你不要與任何人提及,得防著隔牆有耳。
“今夜起,用信鴿傳遞消息,啟用備用人手,你親自篩選出最精良可靠的,列出名單。儘快。
“這些人要不著痕跡地查解家兄妹和他們的親信,最好能讓我知道每個人每一日的每件事。
“安排人帶上我的親筆書信去洛陽,請我師妹林醉過來。
“安排一輛馬車,明早寅正出門。我要去玉霞觀,請方丈幫我用木料做文章,結識沈先生。”
這是兩手準備。
讓她老老實實做棋子,除非孤立無援又快咽氣了。
三月十七,巳時。
月明樓是陸語製琴之處,隻有一樓偶爾有裁切打磨木料的聲音、碎屑,大多數時候,整棟樓至靜、至淨。
此刻,陸語在月明樓頂,背著手,來回踱步。手裡一把象牙骨折扇、一遝紙張。
始終抓心撓肝的,在何處都覺得憋悶,便來了視野開闊之處。
早間,她去了玉霞觀,帶著道教一位天師親筆寫就的一部血經,求方丈幫襯自己。
經書是師父給她的,當時告訴她,如果遇到大是大非,可以帶上經書,求助玉霞觀方丈。
今日方丈看到經書,如獲至寶,逐頁看完,卻又交還給她,說幫她不過是舉手之勞,若因此收下經書,來日無顏再見陶真人,更是破戒起了貪念。
話說到這地步,她隻能收起經書,由衷道謝,允諾方丈隨時可以借閱。
那時候,心裡酸酸的。逆境之中,持續疊加的失望擔憂憤怒讓人麻木,古道熱腸的相助卻讓人想哭。
與沈笑山結識的事情,有方丈幫襯,怎樣都能如願。
沈笑山其人,師父得空過來看她的時候,因為製琴的話題談到他,說了不少。
近幾年,沈笑山在寺院道觀一住個月的情形時有發生;回到家中,就是個月不出門,或是安坐家中等知己名士登門;或是沒日沒夜的製琴、下棋、繪圖;或是挨個兒見各大管事、大掌櫃。
日子過的哪兒也不挨哪兒,耗費銀錢較多的隻有製琴。那些銀錢對他來說,九牛一毛而已。
不需相見,就讓人覺得很矛盾。
師父與他有過一麵之緣,看到的是個溫良如玉、心性潔淨的年輕人,但斷言那隻是他性情中一麵方外之人、名流雅士相對,帶給彼此的自然隻有愜意平和,相反,不管誰麵對著品行卑劣的人,都溫和不起來。
要知道,沈笑山名動天下的是經商之道、富可敵國,才華橫溢,是在成名後才被世人知曉。
在商路走至巔峰的人,必然有殺伐果決、雷厲風行甚至暴躁冷血的一麵。
也就是說,如果見他的地方不是清靜之地,如果見他的由頭與風雅無關,那麼,就要做好他顛覆清心寡欲、溫良如玉形象的準備。
陸語做好準備了。見他的由頭與風雅有關,卻是給他添堵。
萬一他不計較,也沒事,方丈會將她引薦給他。
陸語抬頭看天色,不知道午間能不能收到姨父姨母的信件。
她希望姨父姨母知道所在之處的線索,能在信件中隱晦的提示,不過前提是能瞞過解奕帆和解明馨。
她低頭,一張一張地查看紙上記載著的收集到的消息。
車夫都說姨父姨母沒雇過自己。他們撒謊的可能不大,同行之間彼此相識,認識彼此的車,一個撒謊,總有人能有意無意間拆穿。那天沒有生麵孔出現,他們對這種事最敏感。
姨父姨母不可能乘坐彆家的馬車去彆處。以前臨時遇到急事,從來是一個出門應對,一個留在家中。姨母身子骨單薄,姨父不會和她走遠。
所以,姨父姨母就是在廣濟大街那一帶出事的。
整合收集到的消息,棘手的問題,是沒辦法確定姨父姨母出事前最後逗留的地方、最後一個看到他們的人。
因為時間上的不夠精確,很多人說的時間都是未時左右,依據是看天色。這一左一右,往最少了說,也間隔著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能在廣濟大街最熱鬨的時段,隨著緩慢前行的人流,從東頭走到西頭。
有嫌疑的地方太多的時候,意味的是能力不濟,奔忙一場,一點點蛛絲馬跡都沒找到。除了浪費時間錯失良機,她什麼事都沒辦成。
簡直就是廢物。陸語在心裡恨恨地數落自己,用扇頭戳了戳眉心。
這時候,原溶過來了。等著陸語找他算賬,一直沒等到,左思右想,心裡有些不踏實。
終歸是他打心底漠視原敏儀和傅清明的安危,急於脫身的心思昭然若揭。想想昨日的行徑,實在是有些小家子氣。
為原溶引路的無暇走進院門就停下腳步,仰著頭揚聲通稟“小姐,大老爺來了。”
陸語當做沒聽到,繼續踱步。
原溶苦笑,邁步往前走。
無暇展臂阻攔,“大老爺,月明樓除了我家小姐、老爺、太太,誰都不能進。”
“知道、知道,”原溶無奈了,“我上去找她,不去裡邊都不行?”
無暇這才讓到一旁。
原溶年輕的時候就是微胖身材,這幾年發福,胖得麵容和腦袋瓜都是圓圓的,挺著將軍肚,走路總是慢悠悠。
爬月明樓這三層樓,原溶著實累得不輕,到了三樓廊房前寬闊的平台上,已是氣喘籲籲,滿頭大汗。
他一邊擦汗一邊打量她。身著一襲霜色衫裙,裙子下擺浮著大朵大朵的花影,腳步輕盈,步調優雅,飄然欲仙。
唉,這個外甥女呦,總是仙氣飄飄的,其實比誰都精刮,忒難對付。
他乾咳一聲,喚著陸語的字,道“恩嬈,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陸語停下腳步,對他淺笑盈盈,“大舅父,您來了啊。有什麼吩咐?”
好像她才發現他來了,好像她就應該在房頂上款待他。原溶反倒樂了,“怎麼敢吩咐你,我是來給你賠禮的。”
賠禮就是知錯了,知錯了就該及時改過——“您的意思是,要向人們澄清,要繼續尋找親人?”陸語問。
原溶尷尬地笑著,又開始用帕子擦汗,“這、這怎麼行……那是你姨母的親筆書信,她又本就是率性而為的人,這事情假不了,你彆總往壞處想。”
陸語不接話茬,問“太夫人怎麼說?”
“什麼都沒說。隻是擔心你這些天累壞了,讓你有空就過去用飯,她院子裡的小廚房,葫蘆雞、八寶肉做得最好……”
陸語胃裡一陣翻騰。胃火更大了,到了聽不得菜名的地步了。她擺了擺手,忍下不適,把話題拉回原點“既然你們都認為我姨父姨母沒事,我無話可說。”
原溶說起彆的事“我和你外祖母的意思是,這樣大的宅子,隻你一個人住著,我們不放心。這樣吧,我們長房一家跟你外祖母搬過來陪著你。你姨父姨母回來之後,心境跟以前一定大不相同,願意一家人住在一起。”
態度特彆自在,語氣特彆自然,好像他說的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住著她的西院,還想占了她的東院。
陸語心頭火起,眉宇間的笑意倒加深幾分,“外院內院有很多仆人。你們非要不放心的話,我踅摸個長輩過來撐腰就是了。”
“……”原溶又尷尬地笑了,笑得臉都要僵了。
“我手頭缺銀子了,您該知道,做生意經常有周轉不靈的時候,一年有十個月背著債過日子。姨父姨母有了下落,可我昨日還是整夜沒合眼,就是愁銀錢的事。”陸語一本正經地哭窮,之後神色誠摯地道出目的,“大舅,您借給我幾萬兩銀子吧。”
“……?”原溶望著她,不管是她哭窮的本事,還是張嘴借錢那份兒坦然,都讓他驚愕。她缺錢?長安城中的富商,可有她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