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語在情緒起落間親身體會親眼看到他這些舉動,饒是胃疼的整個人都要打顫,仍是忍不住笑了。
沈笑山重新在美人榻一側落座的時候,就對上了她的笑靨。
純真、燦爛,孩童一般的無辜、愉悅。
差一點兒,他就戳她額頭了,心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病情有多嚴重?這會兒還沒心沒肺的笑,是有多心寬?
但是,比之昨日,她現在的樣子,讓他覺得順眼多了。
昨日的她……他真不知道說什麼好。近幾年能激得他滿腹火氣卻怎麼著都覺得沒消氣的人,隻她一個。
念頭隻是一閃而逝,他斂目,凝神給她診脈。
之後,他問陸語“多久沒好生用飯了?”
陸語敷衍地答“有幾天了。”姨父姨母離開多久,她就有多久沒胃口,但這些小節,沒必要告訴他。
“有嘔血的病根兒?”他再發問。
陸語靜靜地凝住他,繼而點頭——先前對他醫術的不以為然,化作三分信任。
沈笑山又問“之前有無用藥?若是有,方子是什麼,你可記得?”
陸語據實回答。
沈笑山看著她,蹙眉。
陸語見他不悅,解釋道“是我以為舊病複發,讓人照先前的方子去抓藥的。”
“你循例用的這方子,性苦寒,服後損傷脾胃,治標不治本——你不知道?”沈笑山問她。
陸語卻是不以為然,“能救急就行,彆的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是救急為先。”
“……”沈笑山聽了,都懶得再搭理她了,轉臉向門外,吩咐羅鬆,“回宅子一趟,把我存的那幾粒藥取來。”
羅鬆沉了一會兒才恭聲稱是。
等羅鬆走了,沈笑山移步至外間,與齊盛說了說陸語病情,末了輕描淡寫地道“沒彆的事了,你隻管去忙你的。”
齊盛明白陸語現今處境,當下二話不說,恭敬地行禮稱是,退離書房。
沈笑山轉回去。
陸語實在撐不住了,已歪在美人榻上,見他回返,漫不經心地問“先生,我是不是患了不治之症?”
好像她就算得了不治之症,也是無關緊要的事。也對,賣身契和生死文書在他手裡,她可不就巴不得自己早死早得解脫。沈笑山沒好氣,“放心,你離死遠著呢。”
陸語笑起來,“那就好。”
沈笑山在她近前落座,問“可曾習武?”意在問她身體底子如何。
陸語道“沒天分。不生病的話,也隻是略勝尋常護衛一籌。”
“會不會針灸?”
陸語誠實地道“不會。之於藥理,隻曉得一些歪門邪道。”
沈笑山抿了抿唇。她的意思是說,隻曉得害人或提防彆人害自己的路數。“那你跟陶真人到底學了些什麼?”陶真人能文善武,能風雅亦通醫術。
“修道、琴棋書畫、詩書禮儀,順帶著偷學經商之道。”
她委婉地告訴他自己跟隨師父那幾年,也很忙的。沈笑山彎了彎唇角,“今日服一粒藥,睡一覺,吃些東西,明日起,為你針炙相輔。”
“哦。”
“針炙穴位為內庭、公孫、中脘、合穀、曲池、足三裡。”
內庭、公孫、足三裡在足部腿部,合穀、曲池在手部肘部,中脘在腹部。陸語一聽他要紮自己那麼多地方,立刻皺眉,“麻煩,不用了。”
沈笑山也皺眉,“沒你麻煩。”
“……好。”陸語捂著胃,看到他臉色不悅,又笑了,“先生一定後悔為我診脈了吧?”
沈笑山語氣不佳“既已診脈,就得有救人一命的仁心。”
“嗯,拿我練練手也好。”陸語道。
沈笑山下巴抽緊。她這是把他當什麼人了?逮住一個是一個的江湖郎中麼?
陸語笑得現出瑩潔的小白牙。
沈笑山想給她一記鑿栗。這女孩子,忒淘氣,忒壞。
陸語轉移話題,無力地指了指桌案上一摞賬冊,“那些都是我私藏之物的明細,先生不妨看看。”繼而拉高毯子,蜷縮起身形,闔了眼瞼。
沈笑山並沒去看賬冊,而是觀望著她的情形。
她難受得厲害,不斷地沁出汗來。
在這期間,他聞到了一種香氣,異常的……好聞。恰似花香,清甜、馥鬱。她汗出的越多,香氣就越濃。
無疑,是她的體香。
陸語翻了個身,語聲沙啞而清淺地道“先生,看在我半死不活的份兒上,賣身契和生死文書的事情,到銀貨兩訖之日再公之於眾吧?”
病重至此,還不忘記斟酌眼前情境,可見腦子是一刻都不得閒,活活累死都是順理成章。沈笑山揚了揚眉,不予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