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歡!
三月二十二,醜時。
陸語與沈笑山策馬來到沈宅。無憂相隨,帶著一個小小的藥箱。
杭七、景竹、代安正在花廳享用美酒果饌,見到陸語,同時笑著起身。
杭七道“妥了,都給你抓回來了,我們覺著可疑的、參與其中的下人,也都帶回來了。”
代安提醒道“那對兄妹,絕不是兄妹。”
景竹則道“人手、刑具都備好了。”
陸語對他們深施一禮。
沈笑山知道她此刻沒有寒暄的心情,就道“你們今夜在這兒湊合一晚。我陪陸小姐去地牢。”
三個人笑著說好,等他和陸語走遠了,景竹反應過來“先生剛才說什麼?”
經他提醒,代安也回過味兒來,“這兒難道不是他的宅子麼?”在自己的地盤,跟友人、親信說,你們湊合一晚——哪兒跟哪兒啊這是?
杭七哈哈大笑,“這廝,要遭殃了。”
向來不苟言笑的景竹都輕輕地笑了,“好事。”
代安喃喃歎息“陸小姐快把他收了吧。”
沈笑山帶陸語走進地牢。
無憂拎著藥箱,落後二人一段。
兩側石壁上燃著燈火,清晰地映照著腳下長長的石階。
這地牢並不給人陰森的感覺,陸語問道“沒死過人吧?”
“沒。”沈笑山負手走在她身側,“我不喜歡讓人死。”
不說不喜歡殺人,隻說不喜歡讓人死。陸語心念一轉,會意,“我也希望那樣整治人。”
沈笑山回以柔和的笑容,“我很願意幫你。”
饒是在心緒極度不平靜的情境下,陸語仍是不由自主地笑了,“瞧你剛剛那樣子,仿佛這才是你最擅長的事。”
“算是吧,應該比經商更拿手。”
“嗯?”陸語意外。
沈笑山放緩腳步,語聲平和“家母出自世代習武的門第,家父行醫,但最精通的卻是歪門邪道。他們在世的時候,一個教我習文練武,一個教了我一些醫術。
“我十歲那年,家母病故。家父生涯最後幾年,去做了軍醫。”
這些陸語從沒聽說過,很願意聆聽。
沈笑山繼續道“家父在軍中的時候,我便開始經商了。
“家父與我,幾年間通信不過三兩封。他看不起商人,要我參軍,或是走鏢,總之就是做什麼都比經商好。
“我看了信件之後,算了一筆賬。”
算賬?陸語訝然,停下腳步。
沈笑山隨之駐足,“沒錯,我算了一筆賬如果我到軍中,能殺多少敵兵;如果我放下手裡的生意,會有多少人丟掉飯碗,又有多少人因為親人丟掉飯碗難以過活。
“那年月,在用兵的地方活得太苦的人,我見了太多。
“上陣殺敵的將士是在救世,不上沙場的人,也可以輔助將士,在力所能及的範疇內,讓一些人不至於活得更苦。
“再就是,那時戰局可喜,傷亡極少——唐意航是沙場奇才,這你總該聽說過。朝廷不曾招兵,我便不覺得有必要主動投身到軍中參戰。”
陸語點頭。
“於是,我把這些想法如實告知家父。”沈笑山唇角笑意更濃,眼底卻多了絲絲縷縷的傷感,“隨後,家父大抵是生氣了,病故之前,再沒給過我隻言片語。
“他離開之後,有三二年,我一麵經商,一麵沒完沒了地琢磨他留下的所有醫書,以及與藥理相關的歪門邪道。
“在與嚴道人結緣之前,醫術一般,但那些歪門邪道,自認琢磨透了。”
一番話,其實告知了她很多事,很多他走過的路。陸語看著這一刻的男子,仍舊是風輕雲淡、不惹塵埃的樣子,其實卻是釋然與悵惘並存。
沈笑山笑著示意她繼續前行。
“謝謝。”陸語說。謝謝他告訴她這麼多鮮為人知的事。
“應該的。”
應該的?陸語不明所以,但顧不上追究。
沈宅的地牢,頗具規模青石方磚路兩旁,是一扇一扇鐵門,鐵門後麵,是一間一間牢房。
沒有汙穢味道,廊間甚至燃著一爐體仁圓。
他不喜歡讓人死,亦不喜人在生不如死之餘,臟了他的地方。
陸語莞爾。
沈笑山問道“先訊問哪個?”
“董嵐。”
沈笑山簡直有些欽佩她了董嵐是從犯,而且解家兄妹一定曾有意無意間羞辱過她,但她並不急於找那兩人算賬,先從枝節著手。
走進關押董嵐的那間地牢,陸語打量之後,歎息著道“沈先生,我簡直有些欽佩你了。”
他不由得笑了。
無憂走進地牢,看清眼前情形,啞然失笑地牢麵積不大,乾乾淨淨的,分為裡外間,裡間有供人歇息洗漱的硬板床、臉盆等東西;外間有用來束縛住人犯的座椅、窄窄的床,茶幾,座椅對麵,是供刑訊、做筆錄的人用的桌案座椅;左手邊,多寶架樣式的樟木架貼牆而立,上麵陳列著形形色色的刑具。
此刻,董嵐就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帕子,眼神充斥著惶惑、恐懼。
“我給你做筆錄。”沈笑山說著,已走到一旁的桌案前,取出一疊宣紙,動手磨墨。
“有勞。”陸語留意到刑具架上有一個銀針包,挨著放著一個小匣子。她走過去,打開匣子,看到了幾個特彆精巧的琉璃瓶,瓶中是顏色不同的藥水。
她轉頭看他一眼,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真奇怪,在這種時刻,她竟生出一種找到同類的感覺。當然她很清楚,隻是同類而已——小奶貓也是大貓的同類,卻能被大貓一巴掌就呼出去老遠——她那點兒道行,跟他比起來,有著這種差距。
羅鬆、景竹走進來,意態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沈笑山道“此刻起,他們也是你的人手。”
陸語道謝,從無憂手裡接過藥箱,道“上去等著吧。”關乎刑訊的場麵,越是不見血的手法,越是讓尋常人過後回想起來瘮的慌,她不想讓無憂目睹這些。
無憂遲疑著,輕聲道“小姐,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