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瑄的神色陰沉,緊蹙著眉頭,在沉吟了半響之後,看著薑瓖,突然出聲聞道。
城牆之上,一眾大同鎮的軍將也都將目光集中在了薑瓖的身上,他們也想知道整個答案。
“陳望的命令是……”
薑瓖從袖口之中拿出一封帛書,信劄的邊角似乎因反複摩挲而略顯褶皺。
他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將帛書放在了薑瑄的手中,而後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落在眾人的耳畔卻是字字千鈞。
“全鎮南下。”
薑瓖的話猶如一顆大石投入了深潭之中,在城頭諸將心中激起千層的巨浪,瞬間便炸翻了鍋。
“什麼?!”
“此令萬萬不可遵奉!”
“大同是我鎮根本,我等經營大同多年,現在放棄……”
眾將神色各異,擔憂之色儘顯顏表,一時間各式言語此起彼伏。
薑瑄收斂了欣喜的神色,他的心緒本就因為薑瓖的話語而混亂,眼下眾將亂成一團,你一言我一句,更是吵得薑瑄煩悶不已。
“都住口!”
薑瑄橫眉立目,怒聲壓下了周遭的人聲。
眾將攝於薑瑄的威勢,眼見薑瑄動怒,當下終於是平息了下來。
“陳望要我們南下,有說可以在大同鎮內留下多少的兵馬?”
薑瑄緊蹙著眉頭,沉聲詢問道。
眾將也都是一起看向薑瓖。
薑瓖的目光平靜的注視著薑瑄投來的目光,沒有言語。
薑瑄向後退出半步,心中冷寒。
薑瓖沒有言語,但是薑瑄卻是知道了薑瓖的意思。
全鎮南下,便是一人不留。
“曹變蛟,將於不久之後接防大同。”
眾將的神色徹底的陰沉下去,再無半分的僥幸。
薑瑄神色僵硬,他緊握著手中的帛書。
他們薑家世代將門,在大同鎮可謂是根深蒂固。
但是曹家,卻是並不弱於他們多少。
因為曹文詔的原因,曹家在大同鎮的影響力,甚至在前些年間比起他們薑家更重。
曹文詔雖然死在了鬆錦,但是曹家的勢力卻並沒有因此減少太多。
大同府內各地的衛所,許多的軍將,都曾經受過曹家的恩惠。
如今陳望用曹變蛟取代他們,鎮守大同。
整個大同鎮,要不了多久就能夠真正的落在陳望的手上。
這一次,他們可能真正的失去對於大同的控製。
大同在不能夠作為他們手中的籌碼。
“陳望要我們離開大同?”
薑瑄的神色掙紮,他還是不想放棄。
“我們走了,萬一蒙古人從長城入寇,韃虜鐵騎朝發夕至,戰禍若是波及大同……”
薑瓖搖了搖頭,平靜道。
“漠南蒙古諸部的主力,如今都在陳望的監視之下,但有異動,頃刻覆滅。”
“濟寧之戰,陳望一戰而破十七萬清軍,陣斬黃台吉,威加海內,聲傳九邊。”
“漠南的蒙古諸部在這樣的時刻,你覺得他們還有膽量南下犯邊嗎?”
濟寧城外,陳望用五萬多顆首級,在府河的南岸築了整整八座京觀。
濟寧一戰,靖南軍的威名傳遍天下,蒙古諸部親眼見證了靖南軍的恐怖,傳言傳到了大漠之後,諸部皆是勒馬止步於長城之外。
這些時日之間,薑瓖甚至沒有收到了一封蒙兵擾境的報告。
足以見蒙古諸部確實被濟寧之戰所震懾。
“這個借口站不住腳,不要去想了。”
薑瓖回憶著陳望寫給他的書信。
他的心中對於陳望極為忌憚。
他感覺陳望,完全洞悉了他的想法。
在很多的地方,甚至比他還要了解他自己。
他確信自己的密謀完全不為外人而知。
但是陳望居然事先便恭祝他拿下大同,而後命令他移鎮向南。
書信到達的時候,正是在他從大同府衙出來的當晚。
由大同府內靖南軍情報司的坐探親手遞交給他的。
陳望早就知道他會提前發難,知曉他能夠斬殺田見秀,吞並駐守在大同的順軍。
“總鎮。”
就在眾人緘默之時,一道沉悶的聲音傳來打破了沉寂的氣氛。
眾人視線轉移,最終落在了王輔臣的身上。
出言者,正是剛剛從城外歸來複命的王輔臣。
薑瓖眼神微動,有些疑惑的看向了王輔臣。
“總鎮,心中,可有並吞天下之誌?”
王輔臣微微躬身,他的身姿挺拔如鬆,他的一雙眸子亮得驚人,神色卻異乎尋常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不過是尋常的軍情稟報。
薑瓖的眉頭微微皺起,臉上掠過一絲不解其意的神色。
站在他身旁的薑瑄則是神色驟變,眼中閃過一絲驚怒,張口正欲斥責這大膽無倫的言辭,卻被薑瓖抬起的手臂無聲的製止了。
薑瓖目視著王輔臣,搖了搖頭。
王輔臣對周遭其他將領或驚疑、或審視的目光毫不在意。在得到薑瓖否定的答案後,他神色不變,繼續說道:
“既然總鎮並無逐鹿之心。”
“那麼卑職以為,此番我鎮全師南下,其實並非壞事。”
“接著說。”
薑瓖眼神微動,略一沉吟,示意王輔臣繼續言語。
“陳望麾下帶甲之士數十萬,據南國而連中原兩淮之地。”
“此番北上大敗建奴,克複北國,聲勢如日。”
“陳望之心,路人皆知,如今大明雖仍尚存,但是等到天下一統之時,改換門庭不過旦夕之間。”
薑瓖微微頷首。
如今整個南國都在陳望的控製之下。
天子雖然還是朱家的天子。
但是實際上,誰都知道,真正的實權完全掌握在陳望的手上。
陳望之所以還遵奉著朱家的天子,不過是還需要大明這麵旗幟。
甚至不需要天下的一統,陳望就可以再進一步,龍袍加身。
陳望之所以還沒有真正登位,不過是想要更加的名正言順。
屆時,陳望以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之名,接受禪讓,完全當的上一句順天應人。
王輔臣見薑瓖默許,繼續進言。
“總鎮既無登臨九五之心,所求不過是保全己身光耀門楣,又何須執著於大同這一隅基業?”
“如今順軍主力儘數集結於潼關一線,餘眾各地之兵孱弱無比,我等此番南下必將連戰連捷,勢如破竹!”
王輔臣的雙臂微微顫抖,一雙眸子亮的驚人,呼吸也隨之急促了些許。
“總鎮正可借此良機,取赫赫軍功,不僅可以一洗此前汙名,更可憑此登臨高位,封爵拜將,乃至位列王侯,保全富貴於新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