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瀚盯著那銀線,心底隱隱有了答案:“看來齊王借令是假,令本出自宮中。有人以‘備邊’為名,調齊王軍銀,暗中牽東宮、靖安王互鬥——目的,是要我們同時失勢。”
“那幕後之人……”
朱瀚低聲道:“恐怕在中宮。”
“皇後?”童子臉色一變。
“不。”朱瀚搖頭,“還有一個可能——太後。”
屋外風起,竹葉簌簌。朱瀚起身,披上外袍。
“童子,備舟。今夜之前,我要見到齊王。”
“王爺,金陵遠在千裡——”
“我不去金陵,他會來京。”
“您怎知?”
朱瀚冷然一笑:“若我能收到那封信,他自然知我看過。局既開,他豈會不現身?”
戌時。靖安王府外的街巷空寂,一輛無標的黑轎停在巷尾。
風過,轎簾微動,一隻手探出,指上戴著一枚淡金的鳳紋指環。
童子在院中警覺地抬頭。片刻後,朱瀚緩緩出門,神情冷峻。
“王爺。”轎中傳來溫和的男聲,“許久未見。”
“齊王果然信義。”朱瀚走近,目光鋒銳。
“王爺與我,本無仇怨。奈何京中亂象,牽我金陵之名。”
轎中人歎息,“鳳印之案,本為緩局,不料被人反用。”
“你可知那人是誰?”
“知。”轎中人掀起轎簾,露出一張英俊卻隱著倦色的臉。
他的目光極亮,像浸著星光,“是太後身邊的‘德壽三侍’之一——韓素上頭的人。”
“誰?”
“‘靜儀夫人’。”
朱瀚心頭一震。
那人名諱極少在朝堂提起,隻因她早年曾侍先帝,如今雖不在六宮,卻仍掌太後醫食、出入禁衛。
“她……在替誰做事?”
“在替‘自己’做事。”齊王苦笑,“王爺,朝局早已爛根。有人欲廢東宮,另立儲。此事一旦成,鳳印案便成了‘證據’。你我皆棋。”
朱瀚沉聲:“那你為何來見我?”
“因為隻有你,還能握刀。”齊王掏出一方小匣,遞出。
朱瀚接過,打開——裡麵是一枚殘印,半圓之形,上刻“衡”字下半部。
與他在崇真觀所得銅片拚合,正好一圓。
“你留半,我留半。若此印合於一處,可調三省軍資。”
齊王微笑,“若局崩,我從南起兵;你從北護朝。——若不成,我們皆死。”
他放下轎簾,聲音漸遠:“王爺,你信不信命?”
朱瀚望著那轎影消失在雨巷,良久不語。
未時將近,宮城層層閽闥皆開,一路直通德壽。
陰雲高懸,雨意已儘,瓦上隻餘薄濕的光。風從禦道儘頭緩緩推來,吹起朱簾,露出門內一線冷金。
靖安王朱瀚束發整冠,披玄青蟒紋朝服,步履不疾不徐。
童子跟在身後,懷裡抱著一方黑漆木匣,步步謹慎。
內侍引路,聲音低得若蚊,偶爾回首,眼角餘光裡藏不住慌亂。
德壽局今日不似往常靜寂,人流暗湧,幾處廊角站著女史與太監,麵色森冷。
“王爺,這裡。”引路的內侍止步於一座低矮的影壁前,影壁背後是花廳,雕闌畫棟,鋪著絳紋毯,簷下懸著百盞宮燈,燈火未點,白日裡看去像一口口靜止的眼睛。
花廳深處設榻,榻上坐一人,衣色不華,佩玉無聲,鬢發斑白卻不頹,手中不過一串舊檀珠,拇指緩緩撥過。
她的目光一抬,便令殿中所有喧囂都自發退潮。
太後。
朱瀚躬身,行大禮:“臣侄叩見太後。”
“平身。”太後聲音不高,卻清,如冬日枯枝上落一滴水,能聽見它在空氣裡散開的漣漪。她打量朱瀚一眼,脈脈不語,目光又落向童子懷中的木匣,“你帶了東西來?”
“帶了。”朱瀚微微點頭,童子上前一步,雙手將木匣置於榻前幾案。
漆蓋一開,中間安安穩穩躺著半枚殘印與一片融銅——合在一處,恰圓。
殘印上那“衡”字陰刻若隱若現,銅麵裡嵌的銀絲銘文在日光下細微閃動。
太後彎了彎唇角:“齊王很會做戲。”
話鋒一轉,花廳外簾影一晃,皇後緩步入內。
她著鳳紋織補的暗金褙子,不施濃麗,眉心一點朱砂,恰如紅日初升。
其後緊隨大長公主,步履乾脆,眼神冷冽,像一柄出鞘的短刃。再後又有太子、顧清萍與幾位老臣進入,按序立於兩側。
德壽局的主管——靜儀夫人,在太後下首,麵容沉靜,一雙手收在袖中,紋絲不動,看不出情緒。
太後目光徐徐掃過眾人,像是點名:“今日便說個明白。鳳印移南,備邊一事,哀家讚成也簽了名。誰拿這件事做幌子,挑撥東宮與靖安;誰又暗中使刀,借靖安之手試東宮,哀家都看在眼裡。”
她頓了頓,“先問韓素,可還活?”
靜儀夫人向前一步:“回太後,德壽侍韓素卯時自縊於庫房,遺留一紙自陳,稱‘誤信內監之言,仿行諸務’——自請處死,以謝宮法。”
“自縊。”大長公主冷笑一聲,“何等巧。”
“姑母息怒。”皇後低聲,“人雖死,線可尋。臣妾已命內謁、印監、內庫各司封閉交接賬,禁一切人等出入。所涉仿印一事,臣妾有責,願先受責。太後與殿下若疑臣妾,立刻停臣妾內府之權亦可。”
皇後的話平靜克製,一上來便拔去了眾人最可攻擊的鋒。
太子抬眼看她,眸底有風雨欲來的疲色,卻終究未言。
顧清萍側身行了一禮,語調疏淡:“臣妾願佐內府清賬。”
太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一閃而逝的複雜,不像對東宮之婦,倒像在看一個正被風壓彎卻不會折的竹影。
她收回眼,望向朱瀚:“靖安,你說說吧。你從東倉夜渡,到崇真觀夜奪,這條路上,看見了什麼?”
朱瀚向前一步,聲音平和,卻每字如釘:“臣侄先後得兩證。一者東倉焦蠟印痕,與倒模合而與鳳印拓影異,可證昨夜之印為仿刻。
二者崇真觀所獲‘天衡副令’,銀絲銘文載‘承禦批’,可證宮中有人以備邊為名,擅調軍資之令出宮。臣侄不敢妄測,但這‘承禦’——似乎不是齊王之人。”
靜儀夫人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手指。
太子目光落到她袖口,旋即又移開,聲音低而穩:“承禦,是近侍中的號。近侍出令,按製需太後或皇後鈐記,否則不成。既然銘文在,便查是何時出、誰押文。德壽局——你查嗎?”
他看向皇後與太後,像是在兩座山之間搭橋。
太後撫著檀珠,淡淡道:“查。可不在德壽,德壽動了,宮中就要亂。”她抬手,“靜儀,喚人。”
靜儀夫人應了一聲,轉身出簾。
片刻,兩個年老內侍被押著進來,麵如土,腿軟如麵,跪倒在地。
大長公主尖利的目光像針:“問。”
“老奴……老奴……”左側內侍哆嗦著,頭砰砰觸地,唇發抖如篩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