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英問“再燈嗎?”
“來日方長。”她向夜空,忽而詫異,“哎,雪了。”
彩燈懸掛在頭頂的,雖然全是佛家的故事,什麼菩提悟道,玄奘取經,但『色』彩繽紛,昏黃的光暈透出燈籠紙,照亮此方夜幕。
一片片晶瑩的雪花飄落,是水神集了天地靈氣,生成晶華灑落間,涼盤旋飛舞,落於發間。
天地空蒙,流光蘊轉。
程丹若轉頭,向身邊的。今兒十五,謝玄英早上是穿著公服出去的,但午間在翰林院換了一身青暗花孔雀羅道袍,外麵罩著一件玉『色』鶴氅擋風。
然而,穿得低調,是一點都低調。
淩晨三點起床去例會,還能保持精力和氣『色』,真非常。
剛才放燈時,一個梳著丫髻的小女孩握著小拳頭,聲叫他“水官!”
想到這出,程丹若便忍俊禁,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小小的一枚六邊形。
“北方的雪就是容易化。”她轉頭說著,見他一臉震驚,由奇怪,“怎麼了?”
謝玄英“……你笑了。”
程丹若“?”她又是麵癱,當然會笑。
“沒什麼。”
隻是自從年上京後,他再也沒見她這麼笑過。
謝玄英默默想著,倏而明白,愛一個很容易,守一個很難。
婚姻是結束,而是始。
程丹若的預感,幸成了真。
元節過後沒幾日,京城刮起了百日咳的風,患病的多是孩童,包括安哥兒。
是的,謝二和榮二『奶』『奶』的心尖尖,侯府的嫡長孫安哥兒,知道是因為爹媽出去社交帶了病菌,還是彆的什麼緣故,反正就是病了。
夫說,京裡好些家的孩子得了這病,年歲越小,越危險。像安哥兒這樣滿一歲的孩子,咳得厲害了,很容易窒息。
靖海侯嚇一跳,拿了自己的帖子去太醫院,請太醫診治。
太醫有點本事,沒難咽的『藥』方,而是用了雞膽加白糖,天服完一隻雞膽。
膽汁有鎮靜之用,安哥兒咳得沒麼厲害了,但嬰幼兒的病最難,一時半會兒也好了,隻能慢慢著。
榮二『奶』『奶』忙著照孩子,自然顧得彆的,程丹若一清淨許多。
倒是謝玄英,頗為惦念孩子“安哥兒會有事吧?”
“雞膽治百日咳是有效的。”競爭歸競爭,命歸命,程丹若認真答,“最怕的是咳狠了,一時緩過來,導致嘔吐窒息。”
謝玄英點了點頭,說“你要『插』嘴此事。”
程丹若道“放心。”
靖海侯嫡孫的危險『性』,和皇帝的孩子一樣高,是她到危機時刻,絕會沾手的病患。
她的主要心力,還是放在實驗上。
鐵架台是最早完工的,隨後,新的蒸餾瓶和試管到了。
她試了一次,沒裂,於是立馬始二次實驗。
蒜搗碎,放入蒸餾瓶中,加熱、冷,過程與蒸餾酒精一樣。
數個時辰後,提取到試管的濃縮『液』。
她用木塞密封,陰涼保存。
接著,取出培養皿,分離細菌。因為沒有更為成熟的辦,她隻能從幾個同的地方取樣,塗抹,然後用無比粗糙的顯微鏡觀察。
蒜素對杆菌的抑製效果很好,比如痢疾杆菌、傷寒杆菌、腸杆菌、百日咳杆菌。
所以,她就肉眼挑長得圓柱狀的細菌。
這過程極其費眼,她了一午,眼睛都是花的,終於找出了貌似的細菌。
當然了,為穩妥起見,其他細菌也都打算試試。
培養皿已經到了,羊角做成的半透明圓盒,放室內清,放光能見裡麵的情況。
足矣。
程丹若找來一張宣紙,剪成小碎片,浸染蒜素。
隨後,用鑷子夾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塗抹了細菌的培養皿上,密封保存。
成敗與否,就在十二小時以後。
這一晚,程丹若根本睡著,翻來覆去一整夜。
結果早晨起來,天灰蒙蒙的,見著太陽。
她立在門口發了會兒呆,勉強控製住安的心情,去正院請安。
來後,飛快衝進實驗室,查實驗成果。
1號培養皿,采集的杆菌,沒有放任何東西,細菌生長了一些。
2號培養皿,依舊是杆菌,紙片浸的是蒸餾水,細菌長得很好。
3號培養皿,知名細菌a,紙片浸了蒜素,細菌長了少許。
4號培養皿,知名細菌b,蒜素,細菌長得奇奇怪怪的。
5號……程丹若拆的時候,心跳如雷,結婚都沒這麼緊張過,手微微顫抖,差點把盒子摔了。
空白。
5號培養皿,塗抹了杆菌,紙片浸泡蒜素。而現在,羊角盒裡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明顯的細菌存在。
程丹若深吸口氣。
又吸口氣。
她捂住了嘴巴,怕自己換氣過度,慢慢吐出肺部的二氧化碳。
鉛灰『色』的雲層厚厚地壓在天際,但她的心情比盛夏的陽光還要明媚,心臟“咚咚咚”跳動,耳畔嗡嗡作響,完全敢相信就這麼簡單。
成功了?
是,蒸餾是很容易,古代的蒸餾都很常見了,這很正常。
蒜素提取又需要任何添加劑,失敗才合常理。
但……成功了?
就這樣成功了?
她做出了一瓶抗生素?天然的抗生素,也是抗生素啊!
按照記憶中的曆史,1928年,類才會發現世界上一種抗生素,也就是眾所熟知的青黴素。1940年,青黴素才正式問世。
程丹若深吸口氣,努力忍耐,無抑製內心的澎湃。
艱澀的酸於胸膛翻滾,突破咽喉,漫過鼻腔,抵達淚腺。
一滴眼淚沁出了眼角。
16世紀中後期,程丹若成功提取了世界上一種抗生素——蒜素。雖然製備方式在現在來十分簡陋,但在當時無疑具有裡程碑式的義。
——《華夏醫學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