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一頓,又道,“非要說的話,是我才。我以為……”他清清嗓子,多有點不好意思,“以為成了親,你就和我如膠似漆了。”
程丹若有些驚訝,卻不奇怪“這是人之常情。”
侯門家的王孫子,文武兼備,容貌絕,愛慕的人不分男女不限『性』彆,覺得所有人都愛上他,實在太正常了。
他是有資格傲氣的,連皇帝都這麼說過。
“你不嫌棄我吧?”他問。
程丹若……她的審美有什麼地方不正常嗎?
“沒有過。”
“那就好。”他頓時鬆快,她掖好被角,“今天你也累了,睡吧。”
是啊,今天已經聊得夠多了。
她輕輕呼氣,合睡覺。
謝玄英枕著手臂,靜靜注視著她的臉孔。
和丹娘比起來,他總覺得自己幸運不情願的婚最終破滅,遇見了自己最心愛的人,又成功將她娶門。
他無比確信,自己娶到了最好的妻子。
希望有朝一日,他也能讓她覺得,平生最幸之,就是嫁他為妻。
丹娘……丹娘。
一夜無話。
次日。
程丹若把白瓷魚缸放在了窗台上,裡麵兩尾小金魚遊來遊去。
她著魚兒歡快地繞圈,心想以魚為鑒,多多讀書。
不能輸他啊。
今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過了十六,年就算過了大半。
程丹若一直在等的消息,也有了後續。
安民堂輾轉托人,遞話來,想問問她能不能賣大蒜膠丸的方子。
三家隻有一家,當然讓人失望,但仔細想想,濟堂名醫多,更倚仗大夫憑病情開方,不在意新『藥』也正常,至於仁愛堂,恐怕是打算直接從惠元寺下手,偷學仿製的算盤,沒有動靜也不意外。
一家也好。
安民堂『藥』方多,傳播起來也方便。
程丹若同意見人,就在謝玄英的外書房。
下午一點多,靖海侯府的三管家引著一個錦衣的中年人自後門來了。
“姚管,這回可真要多謝你了。”安民堂的大掌櫃穿著銀鼠皮襖,頭戴黑『色』方巾,一張圓臉十分和氣,“沒有你,我哪能得了靖海侯府的門?”
姚管被馬屁拍得很舒服,擺擺手“這話可就外道了,咱也不是一回打交道,這府裡的『藥』材,不都是從你那兒來的?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嘛。”
大掌櫃笑笑“您古道熱腸,咱也不能理所當然。”他自袖中遞出一物,道,“今年去東北,沒收到什麼好東西,這二兩紅參片,您拿去泡茶。”
參片不比全參珍貴,但也是難得的好東西,且沒有靠得住的『藥』材商人,買到假的也未可知。
“太客氣了,遞句話的。”姚管中仍舊推辭。
大掌櫃硬塞過去“大冷天的煩您跑一趟,應該的,要請您提點一二呢。”他半真半假地問,“這三『奶』『奶』的脾『性』……”
姚管意思意思推了兩下,沒推走,便塞入袖中,沉『吟』道“三『奶』『奶』才門,說實話,咱也沒見過。但我那乾女兒在她跟前伺候,提起來沒有壞話。”
大掌櫃點點頭,故信服“那就好。”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外書房。
柏木在旁邊候著,見著人,引著去了西廂。
姚管送佛送到西,陪同去,隔著一麵薄薄的屏風,見到了程丹若。
“請三『奶』『奶』安。”他笑著拱了拱手,引薦道,“這是安民堂的賀大掌櫃。”
賀大掌櫃隱蔽地掃過周圍的陳設,桌椅掛畫都是家常舊物,但桌椅案幾都是紫檀木的,『色』澤是一整套,瓶裡供奉著二三枯梅,卻隱約有香氣。
他睛毒辣,一下子就認出這是宋代的香瓷,在瓷胎時就混入香料燒製,做出來的瓷器幽香隱隱,遍尋無蹤,相當珍貴。
來,這位三『奶』『奶』雖才門不久,卻很受夫家重視啊。
賀大掌櫃心裡想著,深深一揖“在下安民堂賀銘,見過謝三『奶』『奶』。”
“不必多禮了。”屏風後的女聲簡單利落,“我知道您的來意,想買惠元寺的膠丸方子,是不是?”
賀大掌櫃不意她如此直接,頓了頓才道“是,鄙店誠心求購,價格好商量。”
程丹若問“你清楚這『藥』的效用嗎?”
“在下打過了,治腸胃失調,肺氣有傷最佳。”賀大掌櫃當然做過功課,甚至自己求『藥』病人試過,確認效果頗佳,才決意收購。
“好。”程丹若道,“瑪瑙,把契書他。”
又賀大掌櫃說,“您條款。”
屏風後便轉出來一個穿紅緞背心的丫頭,遞上一張契書。
賀大掌櫃雙手接過,目光迅速掃遍,卻是一愣。
一兩銀子。
每顆價錢不能高於一錢。
且通篇不提買斷。
“這……三『奶』『奶』,鄙店是想買斷此方,價格好商量。”賀大掌櫃賠笑。
程丹若問“安民堂有多家分號?”
他回答“開封、濟南、蘇州、南京四家。”
“這四地之外,難道沒有其他病人了嗎?”她說,“我不缺錢,我要百姓有『藥』可吃。”
賀大掌櫃沉默了一刹,心裡快速盤算,無論如何,一兩銀子買個新『藥』方,肯定是劃算的,即便不能獨占其利潤,能夠和靖海侯府搭上關係,也是穩賺不賠。
“三『奶』『奶』高義。”賀大掌櫃改換策略,一應下,“在下無異議。”
“簽字吧。”
契書照例一式兩份,賀大掌櫃落筆畫押,程丹若那邊,卻是隻敲了個印章。
賀大掌櫃沒意見,女子閨名不可外『露』,有私印也是一樣的。
他很快簽完,丫鬟便送來一份詳細的方子。
賀大掌櫃沒有馬上,反而遞上一個精致的禮盒“頭一次拜三『奶』『奶』,沒什麼好東西,望『奶』『奶』不要嫌棄。”
程丹若“不必了,你回去吧。”
她這話一出,旁邊的姚管立刻幫腔“你瞧瞧你,當我『奶』『奶』是什麼人了。”
言下之意便是懂不懂規矩?了!
大掌櫃顯然懂了涵義,立刻打開禮盒“在下絕無不敬之心,這是福建的金絲燕窩,最是滋補。”
程丹若“……不必,好好用『藥』,多救些人。瑪瑙,送客。”
丫鬟脆生生應了,朝姚管使了個『色』,帶他出去。
走到院門外,她才道“乾爹,咱夫人能差好東西嗎?宮裡什麼沒有?”
又賀大掌櫃說,“您彆整這些虛的,『藥』方拿去,早日做出來,多救濟百姓,比什麼都強。可若敢打著我家『奶』『奶』的招牌,壞了她的名聲,你且小心了,有誰救得了你!”
她歲數不大,容貌俏麗,可這番軟中帶硬的話,得賀大掌櫃冷汗直冒。
“我安民堂是正經『藥』鋪,一向積善行德,從不欺人。”他連聲辯解,“絕不敢壞了『奶』『奶』名聲。”
瑪瑙輕哼一聲“去吧,不送了。”
著姚管,馬上換了一副臉孔,說道,“乾爹,女兒晚點再去您。”
姚管笑眯眯地點頭。
她這才轉身去了。
賀大掌櫃擦擦汗,豎起拇指“您這閨女,氣勢可真不一般,尋常的官家小姐都比不上。”
“我這乾女兒,原是太太屋裡伺候的,如今又到三『奶』『奶』跟前服侍。”姚管不疾不徐地說,“您知道咱三『奶』『奶』是哪兒出來的嗎?”
賀大掌櫃笑道“謝郎之名,京城誰人不知,說是娶得恩師家的小姐。”
“不錯。”姚管道,“但您不知道,咱三『奶』『奶』是陛下跟前待過的,從前就在宮裡頭,四品官呐!”
賀大掌櫃肅然起敬“宮裡的貴人啊!”
“可不是。”姚管慢吞吞道,“這方子,保不準就是宮裡頭的……”
一麵說,一麵瞄向他手裡的燕窩盒子。
賀大掌櫃暗罵兩句,卻舍不得這百兩銀子的好物,裝傻充愣“哎喲,您可彆唬我,這要是宮裡頭的東西,您家『奶』『奶』敢往外賣?”
姚管哼哼。
“今晚我做東,請您去仙館樂樂。”一路走到後門,賀大掌櫃拱手告辭,“您務必賞臉。”
仙館一頓席麵八兩銀子,不吃白不吃,姚管嗬嗬笑“好說,好說。”
賀大掌櫃上了馬車,剛放下簾子,就“嘖”了聲“觀音慈悲,羅漢貪財啊。”
程丹若將二份契書放了匣子,隨手擱在架子上。
然後,拿起印鑒端詳。
這是今天早晨,謝玄英臨出門前塞她的,說她不方便直書其名,不如以私印代替。
她接受了他的建議,卻沒有好好欣賞過這枚印章。
這是一枚白中帶著片粉『色』的石頭,質地溫潤,濃淡相宜,嬌豔欲滴,名為“桃花凍石”,沒有太多雕砌,自然樸實,清新可愛。
刻文是四個字。
丹心如故。
國家曆史博物館,夏朝展廳
99號展品桃花凍章
簡介夏朝章,16紀中期,程丹若、謝玄英夫『婦』的私印。“丹心如故”為陰文,為程丹若所有,“清臣不改”為陽文,由謝玄英所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