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呼吸艱難,灰頭土臉的劍君身前,她蹲下身,伸手將劉卓然的下巴抬起,看著那雙正在褪去神光的眼睛。
她似是胸中鬱氣儘去,輕聲說
“這等安排,這等奇物。
若是妾身運氣好點,謀算一個天榜都綽綽有餘,但把這些奇物用在你身上,妾身也並不後悔。
劉卓然,你當日要殺我,我認了!”
妖女這一刻也不再掩飾心中所想,她極為坦然的說
“你惱我在蘇州掀起風波,害了無辜人性命。確實,是我做的不對,是我手上染了無辜之血。
我當年,被曲邪帶回五行門,走上這條江湖殺路之日起,我便知道,我這一生,沒有好結果的。
若是那一日死在你手裡,無非就是運氣差點,也不冤屈。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
為何要害了秀禾性命!
那些事都是我做的,是我該死!
但秀禾不該!
你這淩虛劍下,也已有無辜亡魂。
今日我廢你道行,也算是一報還一報!”
她站起身,看著眼前癱軟在地的劍君,她今日廢了地榜第一,但心中卻再無什麼揚名之喜。
甚至有些意興闌珊。
毀了他又如何?
殺了他又能如何?
秀禾已經死了。
再也回不來了。
心中惡氣消散,沈蘭後退一步,腳尖一擺,淩虛劍便落入她手中,她也不看著天下利器,隨手將長劍歸入劍匣,丟給侍立一邊的秀禾。
又看了一眼在地麵上掙紮的劉卓然,輕笑了一聲。
說
“劍君乃是世外之人,遊走江湖也為心中正氣,但你不入紅塵,又怎知這世間苦楚?
你說你有你的武道。
但在妾身看來,那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罷了。
未曾行走人間,卻非要為人間求得公道。
劍君這是走錯了路啊。
你之所行,看似公道,實則是走在雲端,不接地氣,妾身今日,便以凡俗之軀,請劍君來紅塵真正走上一遭。
你大可放心,妾身求來這奇毒,不會害你性命,甚至能讓你軀體強健,延年益壽。”
她掠上破損的牆頭,回頭看著劉卓然,說
“若是不想昏昏碌碌遊走紅塵,還存了習武之念,想要解毒,便去齊魯尋那藥王傳人吧。
這世上,也隻有他一人能解你的毒!”
說完,沈蘭便和秀禾躍出客棧。
很快,這剛才還有混亂聲響的客棧,也安靜下來。
劉卓然躺在地上,他從未有過如此狼狽。
他努力的想要用手臂撐起身體,但卻很難做到,體內氣力軟綿綿的,就如棉花一般,根本使不上力。
“徒兒為何,如此狼狽?”
如此掙紮十幾息之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劉卓然耳中。
他艱難抬頭,便看到腰間配著暖玉的東靈君,正負手站在他身前。
多年不見,師父的白發似乎又多了些,依然還有縹緲之氣,但總是平靜的臉上,似也多了一絲化不開的愁苦。
“師父,我”
劉卓然想要說些話,卻被東靈君揮手打斷。
這蓬萊人伸出手,將劉卓然攙扶起來,他看了看弟子的傷勢,便搖了搖頭。
“徒兒受傷頗重,又中了江湖奇毒奇蠱,這須要回返蓬萊,請掌門道君出手,才有一絲希望。
隻是
為師卻不願讓你再入蓬萊。”
東靈君看著眼前弟子,他說
“卓然,你天賦靈氣,乃是修仙的好材料,可惜如今靈氣已褪,變為朽木一般,而且為師觀你道心已亂,怕是沾染了紅塵流毒。
你這仙路,不修也罷。”
“不,師父,不是的。”
劉卓然聽到這話,如遭雷擊。
他盤坐在地上,伸手抓住師父手腕,他這一刻再也維持不住心境,哀聲祈求。
“我道心依舊堅定,師父,並未亂一絲。
若是仙路無望,也盼師父帶我回返蓬萊,在那山中孤獨終老。
師父,我知我敗了一次,讓你失望,但求師父,莫要趕走我!”
“說你道心已亂,那就是真的亂了。”
東靈君眼底閃過一絲哀傷。
但轉瞬即逝。
他伸手從劉卓然腰間取下那蓬萊玉佩,輕輕感知,這奇異玉佩中已有輕盈之氣蓄滿。
這便是劍君這幾年在江湖行走,以淩虛劍懲罰那些得了蓬萊秘法,卻用作邪道的人,所回收的醇厚真氣。
這也是劉卓然仗劍入江湖的重要任務。
每個時代,都有蓬萊人如此遊曆天下,降妖除魔,東靈君年輕時,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隻是那時,他還不懂這項蓬萊使命的意義。
如今,他懂了。
“徒兒。”
東靈君閉著眼睛,伸出手,放在劉卓然額頭上,他冷聲說
“你也莫要哀求,人活一世,有自己的想法最為重要,不管是修仙之路,還是凡人一生,都不可留有遺憾。
你命數如此,此番離了這修仙路,離了蓬萊,倒也不是壞事。
被那妖女帶走的淩虛劍,你也不用擔心,自有人收回。
隻是,劉卓然,你我緣分已儘。
你與蓬萊也是緣分已儘,自此之後,你便不再是蓬萊弟子!
好生活著吧。”
說完,東靈君起身,劉卓然心中悲苦,如天翻地覆,他死死抓著師父的手,苦苦哀求。
但東靈君隻是一甩袖子,便將劍君的手打落塵埃。
這蓬萊仙人前踏一步,如淩虛禦風,飄然而起,隻是眨眼間,消失在了這客棧之外。
“師父!我道心未亂!”
劍君在悲苦之中,大聲喊叫
“依然心思清澄,師父!莫要丟下我!莫要趕走我啊!”
這喊聲傳出老遠。
不多時,便有客棧人小心翼翼走入後院,卻隻見到劉大俠癱軟在地,似是迷了心智,嘴裡一直在說著什麼“心未亂”之類的話。
掌櫃的趕忙差人將劉大俠送入附近醫館。
吵吵鬨鬨,好久才安靜下來。
在客棧之外,三十丈遠的地方,東靈君平靜的看著這一幕,他手裡摩挲著那塊蓬萊玉佩,眼中也有一番不舍與遲疑。
最終,這世外之人輕歎一聲,轉身離去。
“斷了師徒情分,卻也讓你躲過離魂之苦,喪命之憂。
卓然,當初帶你回蓬萊,是師父做錯了。
莫怪師父。
仙路,仙路嗬嗬,損天下以利己,亂人間,造無常,我這一生,修的是什麼仙呐!
搬山師兄,你也是因此,才暴起反叛,亡命天涯的嗎?
我欲學你,我卻…卻道心已亂,無力再搏。
罷了。
最後塵緣,也已了去,此生此身,受蓬萊大恩,便以命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