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點了點頭,目送盟主離開營帳,他回頭看著正在為山鬼施針的藥王,他問到
“馮叔,任叔那邊,沒事吧?”
馮亞夫沒有回答。
他坐在山鬼身前,手中運針如飛。
幾息間,便用針刺激穴位,將山鬼體內毒血逼出,那黑色鬼麵上儘是血汙,山鬼身前的水盆中,都布滿了花花綠綠的血漬。
“你們這些年輕人,真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他摸著胡須,說
“毒術修到萬毒那個境界,這世間所謂能祛毒的內功心法,基本都已失去效果。
在夜儘琉璃的千百毒物混合後,就算是先天之軀,也不見得就比尋常人堅持的更久。
三千大道,各有神妙。
敢去孤身刺殺萬毒,老夫也要敬佩你幾分,還能在萬毒的毒氣攻伐下,活著回來,確實是有本事的。
老夫願稱你一句少俠,今日也就不用毒再折磨你了。這兩丸藥,清晨與午夜各服一丸,以真氣化開到全身,奇毒兩日可解。”
馮亞夫將兩個瓷瓶塞入山鬼手中,拍了拍這劍客的肩膀。
山鬼啞著聲音,道了句謝。
馮亞夫卻不以為意,他背起藥箱,要離開營帳,今日有好些高手,都暴露在萬毒的毒煙之下,他得去看看,保證正道中人,不會因為毒物失去戰力。
“馮叔。”
見馮亞夫要走,沈秋站起身來,他輕聲問到
“今日萬毒以那些人命,下了戰帖,決心要在長江邊,了結傳承恩怨,馮叔你欲作何打算?”
“萬毒老兒,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
馮亞夫原本麵無表情,這會聽沈秋問起這個問題,便哀歎一聲。
他帶著些許無奈說
“若老夫不去應戰,正道中人的口水,都能把老夫淹死。但要老夫去直麵萬毒,老夫也沒有萬全把握。
唉,這趟,老夫就不該來的,就該待在鳳凰城裡,陪著老妻家人,陪著問荊,頤養天年。
隻是既然來了,有些事就躲不開了。”
老頭回頭看著沈秋,他那保養的很好的臉上,也露出一抹笑容,他說
“我方才與盟主說了,待正邪開戰時,老夫便去牽製萬毒,不讓他擾亂戰局。
那萬毒想要破滅藥王傳承,也沒有那麼簡單。
問荊已接了青囊經,藥王傳承有後繼之人,老夫心中也再無更多牽掛,大半截身子都埋進土裡了,生死之事,心中雖有畏懼,但也已經看淡。”
話說到這裡,馮亞夫長出了一口氣,他對沈秋說
“既然命數如此,躲不開,繞不過,那老夫便欣然應下就是。”
“馮醫師,萬毒老兒有夜儘琉璃在手,百毒不侵,那人行事又無底線,乃人間惡鬼。”
山鬼捂著胸口,勸說道
“你勝算太小了。”
“老夫是個醫者。”
馮亞夫看了一眼山鬼,他說
“老夫雖喜歡用毒去折磨那些江湖人,雖然看不慣欺世盜名的鼠輩,雖然也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
但自少年時,救下第一個人時,老夫便是個醫者了。
醫和毒,這兩樣東西是相伴相生的,但有毒物所在之地,周圍必有解毒良藥。
藥王和萬毒已經糾纏了一千年了,你們兩個小輩,很難想象這種糾纏會引來什麼樣的結果,萬毒說,若老夫不出現,他便要屠儘南軍。
他是能說到做到的。
萬毒傳承,都是這樣一群瘋子。
而醫者就是要救人,這是我們的立身之基,是我們的武道。
若老夫能救下這些人,而老夫不去救,藥王傳承才算是真的滅亡了。
你們要知道,老夫的那些先輩們,幾乎人人都麵對過這樣的局麵,但藥王傳承還是延續到了現在。”
馮亞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說
“在老夫拿到青囊經那時,老夫就知道,總有一天,我也會麵對這樣的選擇。
是死我一個,救下千萬人,還是放任千萬人去死,讓我一人獨活?
老夫為這種局麵準備了幾十年,但事到臨頭,心中也有畏懼,老夫仿佛一回頭,就能看到我家孫女在央求我回家。
但”
藥王摸了摸自己的藥匣,他看著沈秋,說
“你這小娃,在洛陽時,曾問過我,若老夫放任疫毒自消,惹來滔天之禍,以後問荊長大了,得知這一切,會怎麼看老夫。
其實現在的情況也是一樣的。
沈秋,若老夫這次退卻了,任由萬毒放手為之,那問荊以後會如何看待老夫?”
馮亞夫嗬嗬一笑,他伸手在沈秋肩膀上拍了拍,他說
“老夫也想讓寶貝孫女知道,她爺爺是個厲害的大俠,也能做出一些讓我孫女一生為榮的事情。
老夫從小就教她,毒師都是一群膽小鬼,隻有醫者才是真英雄。
我知你兩擔心我的下場,但已到現在,你兩難道還要讓老夫在孫女麵前,食言不成?
老夫是個醫者,更是個長輩。
長輩,就要給晚輩做好榜樣。”
藥王收回手掌,他看著沈秋,說
“此番,若老夫真不幸身死,還要麻煩你把我遺骸,送回鳳凰城,以後問荊長大,要是行走江湖,還要你等替我照拂一二。
你們這些少俠,必然是下一代主宰江湖風雲的人物,有你們在,問荊一生,必會穩妥。
再者說了。”
老頭嘿嘿一笑,露出狡黠之色。
他摸著胡須,對沈秋說
“老夫為正道做了大事,看他黃無慘,還要阻攔問荊與雲霽的娃娃親不成?”
“馮叔放心吧。”
沈秋將馮亞夫送出營帳,他低聲說
“小問荊的婚事,沈某保定了,以後就算是綁,也要把那雲霽,綁到洞房裡。”
“哈哈,有你這話,老夫就放心咯。”
馮亞夫哈哈一笑,背著藥箱,便往營地中去。
沈秋看著老頭的背影,心下也有決斷。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鬼,說
“兄長在此安心休息,我去見見盟主,與他說會話,稍後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