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
“在下出生在關中,成長在關中。
說句心裡話,若是天策軍起義,在下也是要隨著天策軍打他趙家人的。我爹娘,曾是大楚朝的書吏,從小就對我說大楚朝的事。
爹娘臨死前,都在痛罵趙家人篡位。
在下對南朝,一點好感都沒有,沈秋大俠殺了淮南王,在下心中也是驚愕,但並無厭惡。”
“嗬,沒看出來,你小子也長著反骨。”
何忘川甩了甩煙鍋子,他語氣溫和了一些,說
“但你說得好聽,還是改不了你做的事,老夫問你,你為何不去聖火山找陽桃複仇,卻要加害瑤琴姑娘?”
車華沉默了片刻,跪在那裡,臉上儘是愧疚,他十指緊握,放在身前,啞聲回答說
“我現在想來,我做那錯事,大半是因自己心智不堅,行差踏錯,怨不得旁人。
但還有一小分,源自那隱樓之人的蠱惑。
當日,襄陽隱樓被沈秋大俠破了,那些殘兵敗將憎恨沈秋,卻找不到河洛大俠,無力報複,便利用我心中邪念,做出傷害之事。
我被他們利用了,但老丈說得對,哪怕有千般緣由,我做錯了事,就是不能更改的事實。
今日老丈詢問,也讓我心中懊悔。
既是自己做錯,便要認錯伏法,今日就在老丈眼前,償還了這錯漏。”
說著話,車華跪坐在火焰前,拿起一塊石頭。
他將自己的左手,放在地上,火光搖曳中,他看著眼前顫抖的手,下一瞬,似是下了決心,深吸了一口氣,舉起石頭,不留力氣,便砸向自己的手指。
“啪”
一道氣勁打來,將車華手中石頭打飛出去。
又有光芒閃過,一把短刀,正插在車華身前三尺的地上。
“既做了錯事,便要尋得苦主原諒,我聽你所說,似有道理,但人言這事,老夫不信。”
何忘川輕聲說
“你說你知錯了,便讓老夫親眼看到你的悔意。
你以後還要握劍,不能砍了整隻手,但你車華心中有恨,如戴枷惡虎,咆哮傷人,此後若不能斷去惡念,這等錯事,還會發生。
就斷去小指,引以為戒吧。”
車華聽聞何忘川所言,覺得甚和他心。
抓起短刀,在火光搖曳中,毫無猶豫,一刀砍在左手小拇指上,血光四濺。
他身體都在顫抖,十指連心。
今日之痛,便是告訴他這個道理。
以後每次看到斷指,都該知道,心中心魔不去,會帶來何等下場。
“好!有膽氣。”
何忘川丟來一瓶金瘡藥,看著車華雖劇痛,卻咬緊牙關,不發一聲,便知道這年輕人骨子裡卻有股執拗。
不是那等偷奸耍滑,隻會耍嘴皮子的人。
可堪一用。
他摸著胡須,看著車華將斷指丟入火中,又看著他將金瘡藥塗抹在傷口。
待傷口不再流血後,老頭抽了口煙,這才慢悠悠的說到
“之前說了兩個緣由,現在對你說第三個。老夫需要你幫我一事。”
“老丈請說。”
車華臉色慘白,但斷了指,心中心結也被解開一絲,似心中又有希望,他跪坐在那裡,語氣沙啞的說
“但凡在下能做到,便絕不推諉。”
“你肯定能做到。”
何忘川歎了口氣,他看向遠方夜下黃河奔流,輕聲說
“老夫方才說了,老夫與任豪乃是至交好友,也知道我那好友,在臨死前,將沈秋選做衣缽傳人。
但世事難料,現在沈秋走了條不正不邪的左道之路,實在讓老夫心下悲愴。
老夫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好友弟子就這麼沉淪下去。
車華,你可知,沈秋為何要與隱樓為難?”
“我不知。”
車華被隱樓誘惑著來刺殺瑤琴,這會心裡本就滿是悔意,連帶著對隱樓這個中立組織,也再無好感。
他對何忘川說
“但想來,河洛大俠對付隱樓,必然有他的道理。”
“老夫明白告訴你。”
何忘川壓低聲音,說
“隱樓不是什麼好東西,任豪生前,也在追查這事,老夫是知道的。
任豪身死,也和隱樓有幾分關聯,老夫暗中查看過,現在就告訴你,當日狙殺任豪的那幾個人,就來自隱樓之中!”
“這”
車華一時間滿臉愕然。
他雖厭惡隱樓,但卻不敢去想,這屹立江湖幾百年的組織,竟真的有如此黑料。
“你信不信,無所謂。”
何忘川擺了擺手,他對車華說
“第三件事,老夫便讓你代表老夫,老夫得知他在做一件針對隱樓的事情,去尋沈秋,勸他一番,若能勸回正道,自然最好。
若是勸不回,你不妨幫他一幫。
待你做完這事後,老夫便有武藝功法授予你,助你重建華山派。”
這江湖奇人站起身來,從袖中丟出一物。
“拿著這個,沈秋不會傷你。”
車華接在手中,借著火光,看到那是一枚雕刻著五龍飛舞的玉牌,江湖中隻有五龍山莊才有這玩意。
若說之前,車華對何忘川還存了幾分警惕。
在見到這盟主親傳的玉牌後,心中便再無一絲懷疑。
待車華抬起頭時,這驛站院子中,已沒有了何忘川的身影,車華甚至感覺不到,那奇人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他抓著玉牌,扯著嗓子喊到;
“老丈為何不親自去勸?”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老夫也想去,可惜,世事不儘如人意。去吧,老夫會暗中保護你的。”
何忘川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一絲無法釋懷的遺憾。
實際上是,他編不出理由圓這個慌。
乾脆丟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讓車華自己腦補去吧。
“他行不行啊?”
洛陽城外夜色中,距離黃河驛站幾裡之外,張嵐抱著貓兒,看著落在身邊的沈秋,他滿臉狐疑的說
“這人可是之前刺殺過你老婆的,你就這麼大度?若是本少爺,定要把他挫骨揚灰的。”
“我也恨啊。”
沈秋收起鬥笠,語氣平靜的說
“所以把他拉進這事裡,若有命活下來,親眼看蓬萊之事,便能成可用之人,若沒命活下來,便是給我老婆出口氣。
這人,其實還不錯。
最主要的是,他和隱樓有仇,而且背景乾淨,就算出了失誤,也不必擔心會打草驚蛇。”
“你到底要讓他乾什麼?”
張嵐問到。
沈秋看著太行山的方向,他輕聲說
“蓬萊不是喜歡到處埋寶藏嗎?咱們這次也埋一個,太行仙門遺跡開啟,這麼大的事,總得有人把它傳遍天下吧?
我們自己傳出消息,隱樓會懷疑的。
但讓車華這個刺殺過我老婆的人去傳,可信度就很高了,現在就看,老天爺站不站在咱們這邊。”
沈秋長出一口氣,拍了拍張嵐的肩膀,說
“蓬萊人不是喜歡求仙問道嗎?現在咱們丟下好魚餌,就看看能釣上一條多大的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