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年裡的每一日,消息傳來,便是一份份悼文,本君所熟悉的,不熟悉的,聽過的,沒聽過的,此界聞名的,不名一文的。
隻要是仙道中人,便都榜上有名。
無數洞天福地一夜儘毀,無數天才一夜消亡。”
仙君語氣生澀,閉著眼睛說
“天地化作大磨盤,把我等丟入其中,碾得粉碎。
凡人,嗬嗬。
凡人不走仙道,自然無恙,但我輩中人,卻逃不開,躲不得。
就算躲入茫茫星海,隻要染了此界靈氣,不管隔得多遠,都是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更何況,末法劫數到來的那時,聯通諸界星海的周天星陣,就已徹底破碎,整個世界成囚籠,除了仙尊能打破桎梏,逃入星海。
我等這些無能之輩,便隻能如凡人一般,閉目等死。
沈秋,你笑話本君已成孤魂野鬼。
那本君問你,若你生在那時,若你如本君一樣,走了仙道,麵對那躲不開的劫難,你欲如何?”
東靈君看著沉默的沈秋,冷笑著說
“說啊!再在本君麵前大放厥詞啊!再仰起頭來,大聲告訴本君,你什麼都不怕,要慷慨赴死。”
“說啊!”
仙君之聲,此時猶若怒吼,代表著心中憤恨,與那殘留於心頭一千年的恐懼。
在沈秋身後,阿青不知何時已重入幻夢。
這村姑打扮的姑娘,捧著搖光刀,已是滿臉煞白。
她也聽到了東靈君所描述的末法劫難。
她能想到,那種慘狀。
事實上,東靈君這些話,不隻是給沈秋說的,也是給她這樣的散修後裔說的,讓她知道,自家先祖,曾遭遇過什麼樣的絕望。
在一片死寂中,東靈君低下頭來。
他的故事,來到了最後。
“所有仙尊都逃了。
但就算逃走的那些,最後也再沒了生息。
隻有一個仙尊沒有夾著尾巴逃跑,隻有他在我等最絕望的時候,伸手庇護了我等這些惶惶不可終日的修士。
他以自家洞府徹底毀棄做代價,塑造出蓬萊仙山,再已集群雄合力,為蓬萊造出能抵擋末法天劫的護山大陣。
也是他定下了蓬萊千年大計,以驚才絕豔,冠絕天地的奇思妙想,參悟出萬靈陣法。”
仙君說
“在他的帶領下,我等這些為了活命的修士,在天劫降下的最後一年,四處狂戰,終於趕在最後時分,將萬靈大陣建成。
可惜,就算是苟延饞喘的千年長眠
也不是人人都有資格享受的。
你知道那救下我等,在最黑暗之時,給我等希望的仙尊,叫什麼嗎?”
東靈君並不需要沈秋的回答。
它說
“那位仙尊,喚做‘蓬萊’。
早在武王伐紂時,就以成仙得道。他是親眼見過道祖的,但在天劫來時,那可以隨手顛覆星海,一念之間,道生道起的道祖,卻沒始終沒有現身。
我等,沒見過道祖。
但若那千年前,真有道祖,也該是蓬萊仙尊那樣的修士!
於是,我等稱他為老祖。
以他一己之力,救下包括本君在內的真君三人,蛻凡修士三百三十七人,在仙靈時代的敗亡末,留下了最後的新生種子。”
“沈秋!”
東靈君睜開眼睛,看著沈秋,它說
“你現在知道,你打起旗號,要對抗的,是一群什麼對手了吧?
我們每一個,都是從絕望的黃泉裡殺出來,敢於直麵末法天劫的修士。
現在,我等真君三人,修士三百,已到蘇醒之時,將要在老祖帶領下,重建人間靈域!
你真的覺得,麵對我們。
你能贏嗎?”
麵對這殺氣騰騰的質問,站在沈秋身後的阿青,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儘管在這幻夢中,她並不需要呼吸。
在她眼前,在那東靈君身後,仿佛有無邊陰影,如潮水般侵襲而來,要將身前萬物淹沒掉。
她的心魂在顫栗。
但沈秋沒有。
沈秋聽聞末法劫數的真相。
他確實感覺到了震驚,但他並沒有被嚇住。
他知道一些,東靈君並不知道的事情。
若事情真如東靈君所說的那麼儘在掌控,為何那搬山仙姑,還要在這蓬萊即將勝利時,拚死跳船?
嗬嗬,說的厲害,也不過是紙老虎罷了!
“仙君,你所說千年前之事,沈某確實感同身受,為你等所遭遇的,感覺到遺憾。”
沈秋仰起頭來。
他眼中沒有動搖,沒有畏懼,他說
“但理解歸理解,不代表著沈某能接受。”
“你們自己過得慘,不代表著這世間其他人,就一定人生順利。沈某生於紅塵凡世,親身走過這個江湖。
我知道每天都有人如仙君一樣。
失去一切,遭遇可怕之事。
但我卻也沒見那些人,沒看到那些如我一般的凡人,隻因自己的失去和痛苦,就放縱心神,去向其他人大開殺戒
你們這些仙人,卻偏偏這麼做了。
你們很慘。
確實,你們失去了一切,連尊嚴都失去了,苟延饞喘一千年,隻為了現在複起,心性可嘉。
但你們卻選了最糟糕的一種方式,向這個奪走你們一切的世界報複。
非要把自己的慘劇,換一種方式施加在億萬生靈身上。
讓我們這些凡人,感同身受你等的苦楚。
再於這世間黑暗廢墟上,重建你等夢想中的人間靈域,不惜斷去整個世界複蘇的希望。
隻為心中狂妄的惡念。
你所謂的千年謀劃,就算披著一層絕望的外衣,其內也不過隻是為了讓你自己享受一下,你曾來不及享受的那些仙道神妙!
你以為你們很勇敢?
不。
你們,比我們這些凡人還不如!
我們起碼知道,因自己心情不好,就去大肆殺戮,乃是不光彩的行為。”
沈秋上前一步,他的聲音也如怒吼一般
“沈某沒說錯,你們隻是一群被嚇壞的膽小鬼!你們經曆絕望,心中畏懼,卻又向更弱者揮起屠刀。
你們若不是壞人。
那這天下間,誰是壞人?”
整個幻夢之中,在這一聲質問之下,萬籟俱寂。
沈秋和東靈君四目相對,在兩人的對視之間,似有更無形更複雜之物在對抗,那是所行道義的對抗。
幾息之後,沈秋深吸了一口氣。
他有些意興闌珊,對身後阿青招了招手,又對同樣沉默的東靈君說
“仙君,傳授秘法吧,讓搖光君殘響現世。”
“沈某今日,已見過了巧言令色的膽小鬼,還有瘋狂的魔道屠夫,現在,想見見慷慨赴死的真正勇敢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