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在這裡度過了少年時光,也要在這熟悉的地方,再度過年輕的歲月,待以後韶華不在,蒼老加身,垂垂老矣時,也埋在這裡。
秦虛名笑了笑,不再多想,轉身離開了後山。
落葉歸根嘛。
不管經曆什麼樣的人生,到最後,總是要死在家中的。
他是個忠義的人。
隻是忠的不是沈秋,而是已死去的任豪。
但這也沒什麼關係。
他已做出了選擇。
身後的腳步聲遠去,沈秋聽的一清二楚,他也知秦虛名為人,說這年輕人愚忠也好,執拗也罷,他最終還是站在了自己這邊。
其實秦虛名會怎麼選,沈秋並不在乎。
就算他真有異心,其實也無所謂。
那人和山鬼,小鐵他們不一樣。
他與沈秋之間,最少目前,還不是如兄弟一般的關係,沈秋也沒指望,人家會以對待兄弟一樣,來對待他。
他沈秋又不是金銀財貨,怎麼可能人人都喜歡?
但隻要秦虛名能看護好五龍山莊,留下任叔在江湖上的傳承,就足夠了,也並不指望秦虛名為他做更多事情。
沈秋收回注意,將目光放在眼前墓碑上。
他看著那朱紅字跡,書寫任豪生平,心中也是泛起微微波瀾。
若任叔還活著。
看到他現在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肯定是心生憤怒。
沒準還會運起兩儀神拳,好好教教沈秋規矩。
可惜。
他已經死了。
連魂魄一直都陪在沈秋身邊。
對於任豪,沈秋的感覺非常複雜。
不比對路不羈,仇不平那樣的完全信任,也不比對曲邪,萬毒老頭的完全厭惡。
任豪本就是個很複雜的人。
三言兩語,根本說不清楚他的生平為人。
而他與沈秋,真正相處的時間,其實並不長。
從蘇州一戰,到金陵戰死,兩人說話,都不超過三百句,真要論起來,他和沈秋之間,比起所謂的叔侄,倒更像是師徒。
而且還是那種互相了解不深的師徒。
但偏偏,他的存在,也深深的影響了沈秋。
就如路不羈,仇不平,雷爺,浪僧那般,在沈秋的人生裡,留下了相當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以一種粗暴簡單的方式,給沈秋套上枷鎖,想要把他帶入正道,將他徹徹底底的化作這片江湖的英雄。
但在最後分彆時,他又親手解開了這枷鎖。
完全放棄了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
他臨死前,對沈秋說的那些話,沈秋至今難忘。
在這安靜的後山,死寂的夜色中,沈秋閉著眼睛,伸出手,摩挲著冰冷的墓碑,感受著夜下風兒的吹拂,他輕聲說
“去接替我,帶領正道。
去護著無辜,當一代大俠。
去做那些信任你的人,希望你做的所有事情,至死方休。
或者
或者什麼都不做。
過好你自己的生活。
世間沒什麼命數。
你不欠他的,不欠我的。
更不欠這個江湖的。”
這段話說完,沈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
十幾息後,他又搖著頭,輕笑了一句。
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塊碑,他說
“雖然你這麼說了,但我若真的墜入魔道,那就算死後,也是沒臉去見你。任叔啊,我還是那句話。
我不管變成什麼樣,不管做了什麼樣的事情。
都不會成為你憎恨的那種人。
都不會成為會死於你拳下的那種人。
今天我來,是給你彙報工作的,那一夜在金陵,於你拳下逃走的兩個蓬萊仙人,我已擊敗了一個,拘了他的魂魄。
還有一個,現在找不到,但隨著時間推移,它肯定還會現身,等它下一次現身的時候,我再把它也捉住。
那時再將兩個狗東西,帶到任叔墳前打殺了。
就算是給任叔報了仇。”
說到這裡,沈秋停了停。
他從袖子裡,取出那個小紫砂壺,往墓前的瓷碗裡,倒了一碗酒水,就像是請任豪喝酒一樣。
頭頂月光,照在墓前那水碗上,倒映出一泓月光。
沈秋又說
“除此之外呢,我還是來請求許可的。
接下來,我還會做很多很多‘壞事’,也許會攪得整個江湖都坐立不安,一片混亂。
但那些事,是必須做的。
乾擾蓬萊是一方麵,我也答應過你,要滅掉你留下的那團火,讓這江湖真正安靜下來。
那些好戰的,渴望著戰爭,不願停下廝殺,化身混亂狂犬,還在散布仇恨,挑起風波的人,隻能用這種方式,才讓他們聽懂我的勸解。
這是很殘酷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惹你生氣,就來專門問問你。
請你許我去做這些事。
你若是不同意,就要當麵說,現在就從墳裡跳出來,揍我一頓。”
一片安靜。
沈秋說完話後,足足十息的時間裡,也沒見眼前墳墓炸開,任豪帶著鬼神之姿,跳出來狠揍他一頓。
周圍安靜得很。
月光,夜風還是如之前一般溫柔。
“好吧。”
沈秋看著墓碑,眨了眨眼睛,他說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我可就放手去做了。”
說完,他將那碗酒端起,灑在墓碑之前,又拿出三根檀香,在墳前點燃。
風吹著煙氣四散。
沈秋站起身來,對墓碑鞠躬一次。
便抽出腰間煙杆子,再度變回了江湖奇人何忘川,一搖一擺的,和老頭一樣,微弓著身子,捶著後腰。
他一縱身,就如輕飄飄一樣,似在風中借力,往山莊中飛掠而去。
三日之後,便是五龍山莊開宗立派的日子。
也是沈秋在太行送出得“請帖”,該得到答複的日子。
沈秋也很好奇,純陽宗,玉皇宮,丐幫,這三個親眼見了蓬萊惡事,親身經曆了太行一夜的宗門勢力,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答複?
他身邊已有河洛幫追隨,但相比藏身江湖陰影的蓬萊,他的勢力還是顯得薄弱。
要做大事,就得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不管是朋友,還是敵人。
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
不管是大俠,還是菜鳥。
誌同道合,共走一途的同伴,是永遠不嫌多的。
沈秋也記不起是在什麼地方聽過,說朋友這種東西,就像是衛生紙。
平日裡,在洗手台下多備幾卷,絕對沒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