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沒有。
那些聲音沒有安靜,反而越發聒噪。
殺了她!
殺了過去!
殺了愧疚!
隻要一劍斬落,前塵後事,都再無關聯,這是枷鎖,隻要解去,便能不被世間牽絆,便能得脫大自由!
心魔已現。
黃無慘上前一步。
紫色劍氣如風暴漫卷,在這一瞬吹過整個道館,無數典籍撕裂開來,化作漫天飛舞的紙屑,在他腳下,失控的劍氣撕開青石,帶起道道劍痕。
所踏足之處,石塊湮滅,若粉塵飛舞。
太阿劍在嘶鳴。
紫光延展輪回,吞吐不休,這把威道之劍,似也覺察黃無慘情況不對,它在神威內斂,似是要斷去和黃無慘的聯係。
入魔。
還是超脫。
隻在一念之間。
見黃無慘持劍踏足而來,林菀冬蒼白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笑容。
“但,我早已不恨你了。”
她的語氣,在黃無慘沉淪於過去的心結,即將失控的這一瞬,徒然變得溫柔下來。
似是從未如此溫柔。
“在慧音出生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恨意,都已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幸福,我失去了無慘哥哥,卻得到了一個隻屬於我的寶貝。
我看著她一點一點的長大,我用心保護她。
她的笑容和成長,化去了我心中所有的戾氣。
那是我的女兒。
有了她,我心中就有了光。
那道光,驅散了由你帶給我的一切黑暗。”
下一瞬,紫光亮起。
鮮血濺出,正落在林菀冬臉頰上,帶著些許溫熱。
她卻沒有感覺到痛苦。
睜開眼睛,就看到太阿劍自黃無慘手中滑落,他右手攥著劍刃,儘是鮮血,那無數江湖人渴求的神劍,被丟在地麵。
狂暴的真氣,也在這一瞬被儘數撫平。
眼前的黃無慘,氣喘籲籲,眼神卻又重新變得明亮起來。
在本以為會被過去的可憎之物吞噬的時候。
他得到了原諒。
在本以為會殺死心中善念,斬斷過去的時刻。
他找回了自我。
一切隻因眼前女子的那一番話,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封鎖二十餘年的心鎖。
一切都,豁然開朗。
林慧音伸出手,輕輕撫摸在眼前黃無慘的臉頰上,幫他擦去血漬。
她說
“我就知道,你寧願傷害自己,也不會再傷害我第二次。”
“放下吧,黃無慘。
那一夜,那些過去,那些愧疚,那些痛苦,放下吧,我已經不恨你了,你也不要再憎恨自己,更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這不會讓我感覺到快意,更不能彌補我心中的遺憾。
那一夜,確實是個錯誤。
但那個錯誤,讓我得到了這一生最好的禮物,我雖失去了你,但我得到了慧音,若沒有那個錯誤,我到現在,可能還是孤身一人,如浮萍一樣隨波逐流。
但慧音是我和這方世界的羈絆。
她給了我一個紮根的理由,讓我不再如飄絮般不知落向何方。”
林菀冬收回手指,她說
“我今日與你說這些,就是想讓你知道。
你不必再背負著過去,像是背著整座泰山,在黑暗中苦苦前行,其實在金陵時,我就想對你說的,是黃無敵突然出現,打斷了這些。”
她長出了一口氣,不再理會眼前黃無慘,轉身踩著一片狼藉,往道館之外走出。
“黃無敵的出現,幫你背負了那一切,他現在已經走了,就讓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隨風散去吧。
我不知道,我這一席心裡話,能不能讓你散去心魔,但除此之外,我已做不到更多。”
“唰”
道館的門,被林菀冬伸手拉開。
溫暖的陽光,從門外照入,正照在林菀冬身上,她閉著眼睛,感受著這股直入心底的溫暖,她長出了一口氣。
將二十年中所有積攢的情緒,統統釋放了出去。
心有執念,不得自由。
如今,枷鎖已去。
黃無慘好不好,她不知道。
最少她的心魔,已在說出那句原諒之後,徹底煙消雲散。
是啊。
籠罩一切,孕育絕望的黑暗看似強大。
但隻要一縷光,就能讓它煙消雲散。
不必再以憎恨,去畫地為牢了。
她的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是時候放下那些沉重的東西,向前看,向前走了。
“此番前去殺敵,一定要活著回來。”
林菀冬撥了撥腦後長發,她頭也不回的走入陽光之中,揮了揮手,帶著幾分慵懶,很是瀟灑的說
“慧音還在瀟湘等你,那些道歉的話,不必再對我說,留著給你女兒聽吧。”
說完,她就要提縱離開。
但剛起身,就被一隻手從背後拉住。
她回頭看去。
黃無慘那張俊秀儒雅的臉上,儘是一抹深沉,卻再無遲疑。
他說
“你的心魔是散了,但我的還差一些。”
“你”
黃無慘的話,讓林菀冬心中一動。
他身上再無那般超然物外,卻多了一分破碎後的真實。
記憶中兒時總是陪她到處玩耍的無慘哥哥的身影,和眼前這個白發益生,年紀四十的儒雅道長,快速的重合在了一起。
尤其是那個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擠眼睛的動作,真的和那時候一模一樣。
“我知道,小冬你嘴裡說的恨我,恨不得殺了我,但其實,你我之間需要的,是一句歉意。
但就是這微不足道的要求,我卻拖了二十多年,也沒能給你。我真的是個無用的男人,讓你母女兩受苦這麼多年。”
在陽光照耀中,黃無慘拉住林菀冬的手,語氣認真說
“我本打算說很多道歉的話,本打算說很多心裡話,但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聽,也不願聽,所以
拜托,讓我用行動來表達吧。
你因我失去的那二十年。
今日,由我補償給你。”
“我不需要!你放開我!”
林菀冬臉頰通紅,這蘿莉音得女俠掙紮著要離開。
但一名天榜高手的握持,讓她如何能掙脫,隻能在如少女般的尖叫中,被她無慘哥哥,拉回道館裡。
下一瞬,房門緊閉。
蕭靈素鬼鬼祟祟的,在院子外探頭探腦,他方才看到掌門和林前輩拉拉扯扯的,這會心中正是好奇,想要過去看看。
但剛踏足院落,隻是一步,便聽到耳中劍鳴一聲。
一道紫光向上破開道館屋簷,又在呼嘯之中,如流星般刺入地麵,正插在蕭靈素身前一尺。
陽光照下,照亮那古樸劍柄。
太阿二字,熠熠生輝。
這警告的意味
嗯,可以說,非常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