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的一天,正值夏末,雷雨頻繁,天氣悶人。
夜深了,倩兒和孝郎正要休息,突然閃電四起,大雨傾盆,一陣一陣的閃電把屋子裡照得一閃一閃的,不過倩兒並不害怕,因為有孝郎在她身邊。睡下不多久,孝郎起來,穿過後門去上茅房。倩兒被開門的聲音驚醒,往旁邊一摸,空蕩蕩的,知道是孝郎出去了,放下心來,繼續閉上眼睛,約摸孝郎快回來的時候,卻聽到一聲喊叫,那是孝郎的聲音,好像受到了什麼襲擊,很淒慘。倩兒披上衣服衝到了後院,在一片又一片的光亮下,她看到了平躺在茅房前一動不動的孝郎,和站在他身旁的一個人,那個人身著亮色的鎧甲,頭戴銀色的鋼盔,臉皮黑紅,一手拿錘,一手拿楔,正在“哐哐”擊出火花。
“是雷公!”倩兒尖叫起來,嚇得跑出了後院,跑出了家,她在電閃雷鳴中狂奔,不知去哪裡,她沒有親人,隻想到了老奶奶。她在泥濘漆黑的路上一次次摔倒,好容易到了老奶奶家。
“救命啊!”她敲打著老奶奶的門。
因為天氣悶熱雷聲不止,老奶奶一直沒睡著,聽見喊聲立刻起了床,打開門,見到了魂不附體的倩兒。
“怎麼?倩兒?”老奶奶關心地問,絲毫不計前嫌,還像以前那樣和藹。
“不好了!孝郎被雷公劈了!”倩兒驚慌失措地說。
老奶奶瞪大了眼睛,說“啥?被劈了?他老說彆人被劈,怎麼反倒自己被劈了?”
倩兒知道老奶奶有點兒敲打她的意思,但此刻什麼也顧不得了,“這可怎麼辦呢?”說完,六神無主地哭了起來。
“你彆怕!有我在!”老奶奶安慰道。
這時候,雨漸漸停了,閃電雷鳴也慢慢消散,老奶奶喊來了街坊鄰居,等大家趕到的時候,孝郎已經不省人事了,那個雷公不見了蹤影,可能飛回天庭了吧?孝郎的腦袋被雷公劈了個大窟窿,治病先生也無力回天,隻能看著孝郎慢慢死去,孝郎臨死前,用儘力氣喊出一句話————不公啊!倩兒知道他的意思————好人為何挨劈!
接下來,倩兒給孝郎料理後事,可是,孝郎在世時沒留下什麼錢,倩兒連安葬他的費用都出不起,她又孤身一人,沒有親戚朋友,無處籌錢。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老奶奶送了一些錢來。靠著這些錢,倩兒才把孝郎下了葬,喪禮總算是辦完了。村裡人都誇獎老奶奶是個善心人,是菩薩轉世。
倩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老奶奶,您的錢也許是一輩子的積蓄,或用來養老,或用作身後事,我一貧如洗,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還上呢。”
老奶奶慈祥地說“不要擔心我,眼前的事重要,我還能活幾年呢,不著急。”
倩兒聽了這一番說辭,方放寬了心。
很快,頭七到了,按照風俗,頭七需要準備酒席招呼街坊四鄰,畢竟大家在喪事上出過力,幫過忙。可是,倩兒哪裡有錢來準備這麼多飯菜,上次老奶奶給的錢已經在喪事上用儘了,現在彆說是酒席,就是一塊豆腐也買不起啊。她又想起了老奶奶,可是實在沒有臉麵再去借。就在倩兒愁苦到隻歎氣的時候,老奶奶過來了。
“倩兒啊,”老奶奶說,“明天是頭七了,你總得做點什麼招呼下鄰居們吧?我怕你年輕不知事,不知道這其中的禮數,所以過來提醒你一下。”
倩兒說“我何嘗不知道呢,隻是、、、、、、唉!”
老奶奶說“我知道你的難處,早就替你想好了,你彆急,我拿了些錢來,你先用著。”
倩兒委實不好意思起來,不肯伸手去接,老奶奶便把錢塞進了她的手裡。
第二天,家裡很是熱鬨,街坊鄰居們吃著倩兒準備的飯菜,他們把老奶奶擁為上賓,紛紛向她敬酒,老奶奶一臉慈祥回敬著。
秋去冬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孝郎死後,倩兒守著家裡原有的三分薄田生活,日子越發艱難起來,無奈之下,倩兒減衣縮食,麵容一天比一天憔悴。近幾天,她一直不見老奶奶,想著老奶奶也是孤苦伶仃,便過去看一看她。
老奶奶的院子養著幾隻大鵝,那些鵝也都餓得瘦骨伶仃,倩兒躲過了鵝的追逐,來到屋子裡。由於陰天的緣故,屋子裡昏暗不明,倩兒模模糊糊看到老奶奶躺在炕上一動不動,她走過去拍了拍老奶奶的肩頭,老奶奶睜開了眼睛。
“您是不舒服嗎?”倩兒問道。
老奶奶點點頭,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她說“我這幾天身子骨老是虛飄飄的,想來是老了,平時就病病歪歪,冬天就更了不得,我感覺地到精神一年不如一年了。冬天是老年人離去的日子,我想我也快了。有一件事,我要對你說,就是錢的事情,我得為身後事做準備了,你看你能不能儘快把錢還我,我得買壽衣壽材了,這是每個老年人都要做的事,都得自己為自己的身後事做好準備。”
倩兒聽了,心裡一陣恐慌,犯了難,但又能怎麼樣呢?人家有急事催債了,隻得給人家,她說“我會儘快想辦法的。”說完,便起身離去。
倩兒跌跌撞撞來到家裡,一路上憂思苦悶,那種焦慮無助,使她都不知道怎麼回來的,麵對著空蕩蕩一貧如洗的屋子,她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就在她哭得天昏地暗時,門被敲響了,倩兒起身開了門,門外站著老奶奶,拄著個拐杖,她說“我見你走時,麵有憂色,很是擔心你,彆哭了,我知道你困難,我有一個謀生的法子給你,不知你想不想聽。”
倩兒重重地點了點頭。
老奶奶走進屋裡來,在一張破椅子上坐下,她說“我年輕時在富貴人家當過丫鬟雜役,這是個不錯的營生,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比種地強多了,你這麼個模樣乾農活也是糟蹋了,聽我的準沒錯,這附近一些富貴人家他們也都認識我,我還是說得上話的,如果你想去,我給你問道問道,看哪家要人。”
倩兒一聽,立刻覺得眼前光明起來,她說“好,好,我樂意,那就麻煩您了。”
老奶奶說,“不麻煩,一句話的事。我明天就去,你在家等我的信兒,可不許再哭了。”
倩兒破涕為笑,終於平靜下來。
第二天下午,老奶奶又來了,她先是坐下來,臉色有些憂鬱,倩兒見狀,心先灰了一半,莫不是都不缺人?她把心裡的疑問說給老奶奶聽,老奶奶說“那倒不是,我問了好幾家,隻有常家要人。”
“哪個常家?”倩兒問。
“還有哪個,就是那個常公子、、、、、、你去不?”老奶奶巴望著倩兒的臉問。
“啊?”倩兒失望道,“怎麼偏偏是他?”
老奶奶說“其實,這沒什麼可怕的,那常公子早就定了親,聽說不久就要娶新娘進門了,那姑娘家也是有錢人,門當戶對的,我想,他有了新娘子,也就不招惹你了。”
“那好吧。”倩兒點點頭,心裡仍舊有些忐忑不安。
“那可就說好了,不許反悔,我這就去把這事定下。”老奶奶說完,立刻走了。
就這樣,倩兒成了常家的一名仆役,由於她是嫁過人的,又是寡婦,端茶遞水的輕鬆活自然輪不上她,隻在廚房裡做事。可是,倩兒在廚房裡沒做幾天,竟被調到常公子跟前了,廚房老媽子們紛紛納罕,有的說倩兒有福氣,這是被常公子看中了。
事實就是這樣。
倩兒如今在人家手底下做事,什麼都得聽從人家的,自然不再像以前那樣違拗常公子,常公子也許是真看中了她,沒有為難她,更沒有做什麼越界的事,反而對她非常關心。常公子房中的眾多丫鬟自然瞧得出眉目,對倩兒眾星捧月一般,從不與她爭執,所以,倩兒雖然是丫鬟身份,受到的可是小姐的待遇。
一個月後的一天,倩兒問一個小丫鬟,“常公子不是要娶親了嗎?怎麼遲遲沒有動靜?”
小丫鬟說“沒有啊,誰說我們公子要娶親了,連親都沒有定呢。”
“不是說有個門當戶對的小姐要嫁進來嗎?”倩兒問。
“從沒聽說過啊,”小丫鬟摸著後腦勺,突然她眼睛一亮,說,“是姐姐你想嫁人了吧?常公子可是看中了你的,常府上下人都知道,隻是老夫人不肯同意,所以常公子就沒有把這事定下來,隻要哪天老夫人點了頭,姐姐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到時候,讓我做你的貼身丫鬟吧?”說完,笑嘻嘻跑了。
倩兒這才覺得此事有蹊蹺,她把最近發生的事仔細捋了一遍,漸漸地明白了,一切都是詭計,老奶奶和常公子串通好的,在她丈夫死後,施以恩惠,慢慢套牢了她,老奶奶那些錢其實是常公子的。她沒有告假就從常府跑了出來,她要問個清楚。她跑回村子裡,來到了老奶奶家門前,可是老奶奶家的柵欄門緊閉,一把鎖鎖著,倩兒一驚,更加確信了自己的推論,她在生氣之餘又感到慶幸,幸虧自己早點察覺到了,現在虎口脫險,自然不會再回去。可是,老奶奶去了哪裡呢?她去向其他鄰居打聽,一個長著媒婆痣的女人說“老奶奶走了,聽說是去侄女家養老去了,真不錯,無兒無女,老了依然有人照顧,我想,這是她心善的福報吧。”另一個婦女並不讚同媒婆痣女人的看法,她說“什麼呀,什麼福報,聽說,是她侄女看中了她的錢才答應給她養老的,說來也奇怪,老奶奶怎麼突然成有錢人了?這些錢到底哪裡來的,沒人知道。”倩兒冷笑一聲,她自然什麼都明白了,老奶奶的錢自然是常公子賞給她的唄。
倩兒走回家去,她決定離開這個地方,回家收拾收拾立刻就走。可是當她快到達家門口時,遠遠看見門前站著幾個人,她趕緊躲到一棵樹後,偷著盯眼一瞧,其中一個她認識,是常公子的小廝栓兒。壞了,倩兒心想,這是捉人來了,她隻好返身回去,穿過樹林跑了。
走投無路的倩兒來到一座尼姑廟,她削發為尼,孤寂一生。
其實她不知道,這世上哪有什麼雷公,那個雷公是常公子扮的,她的丈夫孝郎是被常公子殺死的,可憐孝郎和倩兒還真的以為是雷公呢。更為可悲的是,倩兒在尼姑廟修行的前幾年,思念的並不是孝郎,而是常公子,隨著年歲的增大,她亦不再單純,心思成熟了,她後悔當初對佛門的皈依,她回想常公子對她說過的話,他說的沒什麼不對啊,他好似是對自己動了真情的,自己當初真是傻,怎麼就是不走進那富貴鄉去,偏偏與古佛青燈為伴,看來這人一旦迷了竅,命運也就走下坡了。倩兒歎口氣,一切晚矣。直到她四十歲,青春不在的時候,凡心才滅,安心念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