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7日。
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後,是一陣幾乎可以掀掉屋頂的哭聲,嚇得我一哆嗦。
接生婆說“乾了幾十年,我還是頭一回被嬰兒的哭聲嚇著呢,哈哈哈,看!多像他父親。”滿腹狐疑地把孩子接過來,真的,孩子哭鬨時蹙著眉頭的樣子就是像李原,惟妙惟肖。更使我驚異的是哭鬨時,他的眼睛並不閉上,而是直直地看著我,哭一聲,眼睛深處就閃爍一點隱約的紅色。
一陣恐懼攫住了我,我差點把他扔了。
是的,我當然知道這孩子不是李原的,可是,可是他為何如此像李原?
1999年7月18日。
孩子沒笑過,直到今天。
今天,逸天和幾個村裡人來看孩子,大家把孩子讓給他抱,孩子定定地瞧著逸天,瞧著瞧著就笑了。大家說這孩子懂事,看見貴人才肯笑。
逸天隻是冷笑。我明白,他在懷疑。
讓我如何對你解釋?
2000年3月5日。
今天,我剛晾完尿布,就發現他不在床上了,滿世界找,最後,在去逸天家的半路上找到了他,他怎麼可能爬地這麼快?
也許,孩子是在想爸爸了。
孩子,彆急,也許明天我們就能全家團聚。
2000年1月6日。
村裡人知道我們相好了,都說這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有人勸我們快到法院去申請宣告李原失蹤,說這樣我們就可以結婚了。逸天打聽了回來,沮喪地對我說,還要等半年才能申請。
我能等。
我的幸福已經太多太多。
2000年1月9日。
但今天出的事,又讓我心神不寧我給逸天洗衣服時,忽然屋裡傳來“篤篤篤”的敲打聲,我說“孩子,彆玩了,彆敲了。”
可是聲音沒有停。
像是腦子裡掠過一道黑色的閃電,記憶深處的恐懼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叫你彆玩了,媽不喜歡這聲音。”我邊吼邊走進去。
孩子背著手蹲在地上,顯然剛才是在敲地板。
“交出來!”我發火了。
孩子沒動,儘力向後退縮。我把他揪過來,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東西。
是那根該死的煙杆!不是彆的,就是那根。
孩子哭起來,直勾勾看著我,眼裡的紅光閃閃爍爍。
暗紅,是一種暗紅,它在擴大!
我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2000年8月18日。
美夢成真!今天,我們終於結婚了。
逸天,讓我們忘記吧,忘記李原,忘記過去的忐忑不安,今天我是你的新娘,你的純潔無暇的新娘。
可是,婚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隻見張媽匆匆忙忙跑過來,說“我該死啊,急死我了,孩子不見了。”村長讓客人們分組,分頭去找。頓時,山上山下,處處是來來往往的火把,處處是高高低低的呼喊。個把時辰之後,人們陸續回來了,他們的回答大同小異“沒看見。”“怪事,怎麼就沒有了呢?”有人就建議說,報警吧,也許讓人拐跑了。大家紛紛點頭稱是。
派出所,縣裡的民警都到了,人們逐漸安靜下來,隻有一個小孩子的哭聲尚未止住。
有人和我同時聽出來了,喊道“你家孩子不是在屋裡哭嗎?聽!”有人說“不可能,我剛從裡麵出來。”民警們建議再進去看看,人們尾隨而去,魚貫而入,一屋子人,被子裡床底下,翻箱倒櫃地找,還是沒有。村長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大家就伸著脖子,再聽。
過了半支煙的工夫,果然,哭聲再次傳來。這回大家聽清了,一致認為是從北邊的大衣櫥那兒傳來的。幾個人去開櫥,把裡麵大件東西全抖出來,還是空無一人。這回哭聲沒有停止,變成了連續不斷的淒厲的長嘯!似悲鳴,似得意,又似恐懼,隻有奈何橋下的惡鬼才會發出這樣攝魂奪魄的聲音!人們大驚失色,都呆住了,隻有少數幾個人意識到了自己的任務,他們七手八腳地搬開了大櫥,那聲音比先前更為清晰了,人們終於注意到那魔鬼般的聲音是從櫥後的牆體內傳出來的!我已經被嚇得要命,昏頭昏腦,恍恍惚惚,踉踉蹌蹌走到牆邊,過了一會兒,才看見十來條粗壯的胳膊在忙著拆牆。一會兒工夫,那兒出現了一個大洞,一具乾枯慘白的骨架赫然靠牆矗立著,李原!可是,封牆時,李原的屍體是平躺著的!
喬逸天絕望地看著這混亂的場麵,臉色慘白,我的心都碎了。
是李原,是他搗了鬼,在那個致命的8月1日夜裡,那陣“篤篤篤”的聲音,是他垂死掙紮時敲打牆壁的聲音!在我們發出那不由自主的極樂尖叫時,他正好一命嗚呼,可他險惡的陰魂卻惡毒地附身於我們的孩子身上。讓他用種種怪異的行為來折磨我們!讓他在這具白骨的腳下嚎叫!讓他手裡攥著那根煙杆!讓他成為他複仇的工具!過了四年提心吊膽的生活之後,我們最終沒能逃脫他的魔掌!
2001年11月20日。
逸天承認殺人,但沒有把我供出來,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你不能出事,你要把我們的孩子帶大,永遠照顧好他。
可是,逸天,當我喪魂落魄地回到家裡時,我多想叫你等等我,等我和你一塊兒離開這個世界,因為,一打開房門,我就看見腳下地板上一灘深紅的血泊。不!應該不是一灘,而是一根,一根血泊,一根煙杆形的血泊!這血流的源頭,是孩子的雙眼!
原來,孩子是帶著一個血泊出聲的一個藏在眼底的血泊地板上李原頭下的一灘黑血他眼裡閃爍的暗紅。
我在他墳前守了三天三夜,後來暈到,住院兩周。
2002年5月13日。
離開家鄉之前,村長傳達了縣裡的通知為了保證三峽庫區的水質,15年以內的墳墓都要清走,把屍體火化。
我站著,看他們一鍁鍁挖孩子的墳墓。
我並不留戀這地方,我急切地渴望離開這地方,將過去的噩夢遠遠地拋在身後,讓它永遠地淹沒在三峽庫底,但是我不能拋下他不管,我要帶他離開家鄉,因為逸天叫我永遠照顧他。
他們問我“是這棺材嗎?”“是。”我說。
一個釘一個釘地撬開蓋板後,他們驚奇地說“不是吧,這裡是空的!”
不會錯的!怎麼會錯呢!
我披頭散發地衝到棺前確實,除了一根煙杆,裡麵空空如也!
逸天!逸天!我知道了其實我們從未有過孩子!
也許,除了恐懼和妄想,我們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