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撫著帆布的邊緣,動作虔誠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然後,嘩啦一聲,帆布被掀開,一股淡淡的塵土味和木香味瞬間彌散開來。
立櫃內部的景象令人震撼。
裡麵是層層疊疊精心設計的擱板,每一層都被細致地分隔成不同的區域。最上層擺放著各種瓷器碎片,有青花的、粉彩的、釉裡紅的,甚至還有幾片珍貴的鬥彩殘片,每一片都被小心翼翼地標注著年代和產地。
第二層是窯址出土的各種墊餅,有景德鎮的、龍泉的、磁州窯的,甚至還有幾塊罕見的汝窯墊餅,上麵還能看到當年燒製時留下的胎土痕跡。
第三層擺滿了匣缽殘片,這些看似不起眼的陶瓷碎片,實際上記錄著不同時期、不同窯口的燒製工藝和技術特征。
青山居士的手輕撫過每一片,就像在撫摸著自己的孩子。
最珍貴的是最下層的幾個小抽屜,裡麵整齊地放著幾塊,帶著不同時期青花發色和釉麵特征的試片。這些試片大小不一,但每一塊都記錄著特定年代的釉料配方和燒製技術。
他像一個檢閱士兵的將軍,目光緩緩掃過他的資料庫,每一件物品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每一個細節都了然於胸。這不僅僅是一個收藏庫,更像是一座活著的曆史博物館。
“料,我有。”青山居士重新拿起大哥大,聲音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
他微微皺著眉頭,不是因為困惑,而是在思考如何將這些珍貴的材料發揮到極致。
“前些年機緣巧合,我從一個老窯工手裡弄到了一批真正的老礦鈷料,那是清代中期開采的,色澤純正,發色穩定。”他的手輕撫過一個小瓷瓶,裡麵裝著珍貴的琺琅料。
“這些琺琅料是從一個廢棄的官窯裡找到的,經過了兩百多年的沉澱,早已失去了浮躁的火氣,變得內斂而深沉。”
“最珍貴的是這批道光年間的陳腐高嶺土。”他指向角落裡幾個密封的陶罐,“這些土料已經陳腐了一百八十多年,胎泥的"骨"不僅夠了,而且已經達到了完美的狀態。”
“用它們製作的瓷器,胎體會有一種天然的古樸感,這是任何現代工藝都無法模仿的。”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那種自信不是來自於吹噓,而是來自於數十年的積累和沉澱。
“老氣…這是最難掌握的。它不僅僅靠的是火候和耐心,更需要對曆史的理解,對古人心境的體悟。”
“現代的煤氣窯溫度控製精確,但缺少了一種變化,一種不可預知的美感。”他的眼神變得深邃,“就算火候掌握得爐火純青,燒出來的瓷器也會有一種機械感,容易被有經驗的人看出來。”
“所以必須要用柴窯,讓火焰自然地舔舐每一件瓷器,讓它們在不確定中獲得生命。”
“釉水的配方更是關鍵。”他走向另一個櫃子,裡麵擺放著各種古老的配方書籍和樣品。
“每一個朝代,每一個窯口,釉水的配比都不相同。光是研究這些配方,我就花了二十年的時間。”
“窯溫的曲線控製需要根據不同的季節、不同的濕度來調整,這需要極高的經驗和直覺。”
“出窯後的養護更是不能馬虎。”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剛出窯的瓷器雖然已經成型,但還需要時間來穩定內部的結構。這個過程急不來,需要在特定的環境中慢慢進行,讓瓷器自然地獲得那種深沉的光澤。”
聽到青山居士這麼詳細的解釋,陳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節奏越來越快,顯示出他內心的興奮。
“你能做到什麼程度?多久?”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急切,但又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
青山居士伸出手,輕撫過那些珍貴的材料,然後,他摸著下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的腦海中開始快速計算:選料、配製、成型、乾燥、素燒、施釉、釉燒、後期處理…每一個步驟都需要精確的時間控製。他想象著火焰在窯中跳躍的場景,想象著瓷器在高溫中逐漸成型的過程。
琢磨了片刻,他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他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指。這三根手指在空氣中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年老,而是因為內心的激動。
“三個月。”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三十件明清瓷器,我可以保證件件都能讓你上手打眼。”
“從胎骨到釉麵,從器型到紋飾,每一個細節都會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那些洋專家的儀器檢測,根本發現不了任何破綻。”
但是,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
“但價錢……”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詞在空氣中懸浮著,增加著緊張的氣氛。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明,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那種眼神仿佛在說:這是我的底線,不容討價還價。
“翻倍!”他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老料珍貴,老功夫更珍貴,這種活耗神耗力,沒有足夠的報酬,我可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