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盈麵上立時就閃過尷尬。
她真是有多少日子沒這麼尷尬過了。
高氏在笑,神情也還是寵溺的“這都是老天爺定下的緣分,你沒那個心思,難道我強求你?從你留下元娘在京,我還不知你對大郎無意嗎?”
她連著問了兩句,弄得趙盈越發不知怎麼去麵對她。
高氏便歎了口氣“從小也是大郎喜歡粘著你,你是皇上掌心裡的人,本就沒人敢欺負了你,偏他怕這個怕那個,處處要護著。
永嘉啊,你今年十四,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外麵的事情,我或多或少也知道些。
頭先想著,小孩子嘛,要做什麼,有時任性,心血來潮的,都沒關係,皇上或許也是這樣想。
何況我是女眷,外麵朝上那些事我更不會多嘴。
可我就大郎這麼一個兒子。”
趙盈麵色一沉“夫人,我……”
高氏手臂微微抬起“我不是怪你,你聽我把話說完。”
趙盈竟真的住了口。
高氏心下越發覺得可惜。
這姑娘人前行走是什麼樣,入朝之後又被傳說手段毒辣,心黑手狠,但在她這兒,卻又是十幾年如一日的恭敬。
倒是她有福氣,能叫大齊的大公主高看兩眼。
趙盈不喜歡大郎,但心裡還是有大郎的位置,高看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大郎。
但現在說這些真是沒意思。
高氏斂去眼底的失落“其實你留下元娘在京城那會兒,我是真想叫元娘嫁他。先前不知她爹娘那樣的心思,可這女孩兒處處行事得體,又是親上加親。
你既然沒這個意思,大郎也早就是該議親的年紀。
但後來又看著實在不成,再有了你表哥的事兒。
你知道我,最不願逼著孩子乾什麼去,元娘也可憐,你表哥一表人才,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元娘真能嫁給他,我也高興。”
她說了這麼多……
趙盈喉嚨發緊“夫人,您想讓我勸勸薛閒亭嗎?”
她沒想到高氏會搖頭,便怔了下“那您希望我能做些什麼?”
“元娘的推恩封贈,是你替她求來的吧?”
前言不搭後語的一句問話,趙盈還是如實點了頭。
高氏笑意愈濃“你是為了安之,所以我一向知道我沒看錯人,你是個極好的姑娘。永嘉,再替我到皇上那裡去求個恩典吧。”
她要昭寧帝給薛閒亭賜婚——
這念頭一時閃過,趙盈很快就篤定了。
高氏這輩子不願強求於人,但在這件事上,她隻能逼薛閒亭。
但是她和廣寧侯不能去。
徐家出了一個徐冽,她也怕侯府走出一個薛閒亭。
自己的孩子什麼性情她心裡最清楚不過。
這是要徹底斷了薛閒亭的心思。
就算薛閒亭不肯遵旨,有她在,也不會叫昭寧帝雷霆之威加諸在薛閒亭身上。
“您有人選了嗎?”
她聲音一如往常,連神情都未見一變。
高氏真是徹底死了心“暫時還沒有,京城裡的這些女孩兒,從前我一個也沒想過,月餘時間,也來不及細想這些,但你肯答應我就好。”
趙盈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感覺,隻是走出侯府時覺得還挺難過。
為了誰難過更說不上來了。
她和薛閒亭認識了十年吧,真正意義上的青梅竹馬,彼此之間從無隱瞞,但她答應了高氏的事情隻能瞞著薛閒亭。
他應該會生氣,更多的是寒心。
高氏是慈母,但絕非一味溺愛。
她是薛閒亭的心頭肉,但愛而不得,高氏就要揮劍斷橋,快刀斬亂麻,還要讓她親手剜除薛閒亭心上的這塊肉。
長痛不如短痛,痛過了,也就過去了。
其實也是個狠人。
可要她下手……
趙盈低頭看著自己雙手,才發現指尖都在顫抖著。
嘲弄的笑意浮現在臉上。
她手上沾過多少血,竟會怕這個!
趙盈攥成拳,恨自己沒出息。
有人快步而來,至於侯府門前台階下,她恍惚間竟看不清眼前人是誰。
直到緊張而又關切的聲音響起,她思緒拉回,定睛再看“徐冽,你怎麼來這兒。”
許是她麵色寡淡,冷漠的嚇人,徐冽眼底攏起不快,朝她身後那座威嚴的侯府看去,又上前兩步,以一種無聲的姿態護在她身側“崔大姑娘得推恩封賞,我聽說殿下和宣旨官一同來了侯府,方才回徐家去見我兄嫂,大嫂原本天不亮出城去上香,剛回家,說起遇上了廣寧侯夫人,是一起回城的,這會兒大概回府了。”
趙盈又嘖聲“夫人能吃了我?”
但她這幅模樣,除了廣寧侯夫人,也沒彆人了吧?
徐冽本來想問問她,高氏和她說了什麼,但轉念想,不用問也一定跟薛閒亭有關。
他咬了咬牙,見趙盈提步下台階,邁開長腿跟上去“殿下不喜歡我,不喜歡杜知邑,和我們都是不能將就的,世子也不行嗎?”
趙盈腳步停住,冷眼看他“你什麼意思?”
她連聲音都是冰冷的“讓我學——三宮六院?”
徐冽唇角拉平,剛要說話,趙盈嗤道“從前覺得你與眾不同,沒想到你竟不過世俗中人,徐冽,我對你另眼看待,你就拿這種態度來回報我嗎?”
“殿下,我不是——”他急迫追上去,“我知道殿下不喜歡聽這些,也厭惡看我拈酸吃醋的做派,但其實我不是。”
如果他說不是的時候能不咬牙切齒,趙盈大概就信了。
她頭也不回往前走“自己滾回你的將軍府想想清楚再來我麵前回話,彆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