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森長可聞言一惱,用人間無骨往地上狠狠地一頓,“前麵是9000大軍,周圍還有我們這麼多衛士,背後就是安全的艦隊,哪怕十萬大軍殺來,殿下也來得及逃跑!怎麼可能會死?”
“要是就這樣死了,那也太隨便了吧。”朝比奈泰平也在一旁嘟囔著嘴吐槽道,“殿下要是戰死在和武田家或者上杉家那樣殊死相搏的戰鬥裡,還算可以接受。這種穩操勝券的戰役裡,怎麼可能會死掉?”
“當年家督殿下也是這樣想的。”
雨秋平輕聲說出了這句話。
一直站在邊上沒有加入談話的本多忠勝微微怔了一下,朝比奈泰平也愣住了。而森長可那些沒有在今川家待過的人,對這個話題倒是沒什麼感觸。
“你們有想過去寫話本小說嗎?”
雨秋平跳脫的話題讓大家都跟不上,半晌後森長可才笑道“怎麼了啊?殿下?怕那鬼十河怕得風魔了?您都在說些什麼啊?”
“那你們看過話本小說嗎?”雨秋平沒有理會森長可的挖苦,而是繼續問道。
“源氏物語?”朝比奈泰平有些不好意思地舉起了手,朝著雨秋平晃了晃,“算嗎?”
“算,當然算。”雨秋平聞言大笑起來,笑夠了才開口道,“我問你,如果書裡麵光源氏在遇到明石姑娘時,突然滑了一跤摔死了,你對這情節會有什麼想法?”
“紫式部有毛病嗎?哪有作家會那麼寫?”朝比奈泰平也被雨秋平的話逗樂了,笑得前仰後合,“她要是這麼寫,源氏物語也不會流傳至今了。”
“為什麼啊。不管怎麼樣,死都是死,為什麼你就接受不了這樣的死法嗎?”雨秋平故作不解地歪著腦袋。
“光源氏可是主角啊!”朝比奈泰平理所當然地插著腰道,“像他這樣的主角,怎麼能就這樣平淡、甚至是滑稽的死去呢?”
“是啊,故事裡的主角,就算要死,也該有一個轟轟烈烈的死法。死之前要鋪墊很久他犧牲的意義,死亡的描寫也畫上不少筆墨,最好還要用大量的側麵描寫去寫出他人對他死亡的震撼和悲痛。臨死前,也要留下一些壯美的辭世句和遺言,這樣的死法才是主角啊。”雨秋平苦笑了一聲,伸出自己的手掌,在陽光下打量著掌心的紋路,“如果不明不白就死在一個莫名其妙的時候,一句話都沒留下來,也太隨便了吧。”
“可是現實不是故事,多少偉人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個莫名其妙的時候。”雨秋平話鋒一轉,自己也緩緩站了起來,雙手拍了拍褲子,把塵土拍掉,“那些一代豪傑們,想必也設想過自己的死法吧。要麼就是名滿天下、功德圓滿後,在子孫的簇擁下安然而去;要麼就是在一番慷慨激昂的動員後,做好了舍棄一切的覺悟,向不可戰勝的敵人發動決死衝鋒;要麼就是在死敵的追殺下走投無路,退入熊熊燃燒的天守閣裡飲恨切腹。無論如何,都要有一點儀式感才行。無論如何,他們也要有點準備時間,讓自己死得體麵點才醒。”
“我好奇的是,如果死亡毫無征兆、毫無防備地忽然降臨,那些壯烈離世的人,是否還能如此從容?他們在死前,究竟看到了怎麼樣的光景呢?”
雨秋平環視了他的侍衛們一圈,大家都是麵色凝重,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給你們個具體的例子吧。”雨秋平惡作劇般地笑了一聲,“如果你是一個權傾天下的大名,平定日本不過是朝夕之間的事情。然而,就在你某一天晚上在一座安全的古寺裡安然睡下後,卻在不知道半夜幾時被忽然叫醒。侍衛告訴你,叛軍已經殺到門外,你馬上就要死了。這個時候,你會做何感想呢?”
“不甘心?”森蘭丸試探地答道。
“活見鬼。”朝比奈泰平滿臉黑線地笑了笑。
“豁出去了,衝出去也要把那叛將砍了,一換一。”森長可拍了拍手裡的镔鐵十文字槍,冷哼了一聲。
“想辦法留下遺言,安排繼位的問題吧。”日海的考慮倒是更加現實一些。
“我也想過很多答案,但是我覺得都不對。那種絕望的,事關死亡和終結的絕對恐懼麵前的感受,不親身經曆是不會體會到的。那種毫無預感就來臨的死亡…”雨秋平喃喃自語著,也不知道是在回答侍衛們,還是在回答著誰,“但是為什麼…青史上幾乎沒有留下過,有名人在死前驚慌失措的樣子呢?難道他們都有那麼強大的定力和明對生死的從容嗎?”
鳴海城大火裡,您所看到的光景,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殿下。”森蘭丸又一次舊事重提,神色裡的不安已經快溢出來了,“您今天到底為什麼忽然想起這些事情來?”
“哦…我可能猜到了一個答案。”雨秋平把手摁在森蘭丸的肩膀上,扶著他緩緩坐了下來。
“是不是那些能在青史上留下姓名的強者…都能預感到自己的死亡呢?所以才不會,毫無準備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