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刹盤坐在氤氳的冰魄寒玉上,閉目調息,原本靈動如月的麵容失去了所有血色,冰寒之氣絲絲縷縷纏繞著他,對抗著侵入臟腑的陰寒餘毒。
藍溪和其他幾個被救出的弟子,雖得到妥善救治,生命體征趨於平穩,但那份劫後餘生的驚悸與力量枯竭的萎靡,清晰可見。
唯有江殊一人沒有被送往彆處安置。
江殊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獨自一人立於池畔,玄元造化池氤氳的生機霧靄將其環繞,卻難以徹底撫平他眼底的沉凝。
體表那層如同活物般蠕動的骨鏽詛咒紋路,在那斷刀男最後留給他的東西的影響之下已淡去大半,不再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汙穢光澤,隻剩下皮膚下若隱若現的暗紋。
然而,烙印在神魂深處那點極致的陰冷幽暗,如同生根於真靈的毒刺,頑固地盤踞著,無聲地提醒著他那汙穢世界的源頭是何等恐怖。
戰九霄高大的身影緩緩落在江殊麵前,如同定海神針矗立於風暴過後的殘垣斷壁。
暗金常服上沾染著幾縷細微的空間裂痕殘留的灰色氣息,帶著強行撕裂一個小世界胎膜的餘威。
他那雙蘊含著星空碎滅般力量的眼眸,此刻褪去了金戈殺伐的淩厲,沉澱著難以言喻的凝重與探究。
他並沒有開口,隻是目光如實質般掃過江殊全身,尤其是靈台深處那一縷雖然微弱卻堅韌純粹,煥發著蓬勃生機的玄奧律動。
良久,戰九霄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穿透時光塵埃的滄桑感。
“你身上的,是造化法則。”
“有化生萬物,孕養天地之能,號稱枯榮有序,生死輪轉,是一條完全不弱於你體內力之法則和太初法則的至強法則。”
江殊聞言,不由得渾身一震。
腦海中瞬間閃過那片汙穢核心深處,被詛咒深埋卻頑強搏動的造化種子。
閃過那斷刀男子立於世界崩潰邊緣,平靜微笑間,指尖彈出萬千星河般絢爛光暈的畫麵。
閃過空間之心共鳴下感受到的、那源自太古、飽經滄桑、蘊含創造本源的浩瀚氣息。
萬般念頭交織貫通,最終彙聚成一種沉甸甸的、跨越了萬古的悲愴與期許。
太上長老的化身如霧中青鬆,靜默無聲,他們的目光也穿透一切障礙,落在那枚悄然融入江殊本源核心的法則種子上。
“戰魂古道……”
戰九霄的聲音更低沉幾分,帶著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沙啞,
“其實並不是簡單的殘影遺跡。”
“那是上古先輩戰天鬥地,守護蒼生所遺精魂意誌與天地法則碎片交融的一片聖地聖地,本應蘊含無儘戰意與開天辟地的光輝,被後人敬仰。”
他微微停頓,似乎不忍言及那褻瀆的結局。
“那陰邪祭壇,乃後天生靈覬覦古道力量,以異種汙穢之力想要鳩占鵲巢,扭曲侵蝕古道根源所成的毒瘤。”
“是有人想要將古道核心那代表萬物生機的造化之力扭曲玷汙,化為己用,所以強行催生出一片裹挾著無儘憎恨的汙穢死地。”
“那斷刀之人……”
“年代太過久遠,甚至已經無法考究,但應該是以位修為通玄,意誌不朽的上古英豪,以自身殘存執念,在短暫的迷茫之後複蘇,在無儘汙穢中強行辟出一隅純淨之域,守護古道最後的造化本源。”
“他在世界徹底湮滅、自身印記即將永寂之際,選擇將這縷承載著人族不屈與期盼造化火種點燃,贈予給你。”
大殿之中,聖人化身的氣息也為之波動了一瞬。
守護古道核心純淨源力,直至世界毀滅的前夕。
那執念之強韌,生前境界之高絕,遠超想象。
“那是無數戰魂精魄洗煉蘊養過的、被玷汙扭曲的古道造化源力裡,最後殘留的純淨之光。”
戰九霄的目光深邃如淵,凝視著江殊。
“這是來自人族英魂的信念烙印,是跨越時空的傳承贈與!”
“你身懷這等法則,是福緣,也是責任。”
江殊清晰地感受到靈台深處那枚法則種子輕微的震顫。
仿佛有目光來自古老歲月,穿透了時間,落在了他的肩上。
僅僅隻是初初參悟的法則之中,仿佛有一股沉凝如浩瀚星河的力量在緩緩蘇醒,奔騰不息。
江殊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氣息淵深莫測的聖人化身,最終落在近在咫尺,麵容沉毅如山的戰盟副盟主身上。
到了此時,江殊也知道,自己這番,還是得了大造化。
畢竟,這等法則,在戰盟之中,都是珍惜無比。
若不是他早早加入到戰盟這邊,這等機緣,縱然是輪到了他,戰盟中的這些長老,也不會同意。
造化法則的種子在靈台溫潤旋轉,帶著生命的律動。
江殊想了想,站起身抱拳,躬身,動作一絲不苟,朝著戰盟虛空處拜了一拜。
資源都可以用來交換。
但這種法則傳授,卻是為他開辟全新的道路。
這是授道之恩。
不可不謝。
江殊的身前,空間仿佛凝固,隻有池水輕緩翻湧的細響。
戰九霄注視著眼前青年眼中那份沉澱下去卻更加堅韌的光芒,緩緩頷首,堅毅的麵容上,那份因古道毀滅而籠罩的沉重之外,似乎有什麼銳烈的東西正悄然破土而出。
池中氤氳的造化生氣流轉不息,溫柔地包裹著江殊道基深處那顆開始萌發的不滅火種。
沉默在大殿中流淌了數個呼吸,那玄元造化池氤氳的霧氣似乎也變得更加濃鬱了幾分,柔和的光暈在江殊低垂的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卻掩不住他眼中沉澱的複雜光芒。
雖然得了大機緣。
但縈繞心頭月餘的層層迷霧,並未因此消散。
在他的身前,戰九霄負手而立,暗金色的身影在池畔投下長長的剪影。
他那雙洞察秋毫的目光,並未錯過江殊眉宇間那一閃而逝的困惑與探究,隨即出口:
“心中還有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