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軼事!
平夏城,原本蕭索平靜的邊防城寨,如今人聲鼎沸,戰馬嘶鳴。陝西諸路的精騎都在此集合,平時相見的人都聚在一起了,整個城砦裡所有酒肆都是擠滿了人。
不過在城中的節堂裡,氣氛可沒這麼輕鬆,新任靈州路經略安撫使種師中和經略安撫副使劉仲武坐在一起,眉頭緊皺,劉仲武說道種經略,這樣下去可不行,大軍毫無紀律,每日裡飲酒鬥毆,尤其是環慶路的兵,滋擾地方,近日已有多次傷人之事。種師中也說道劉延慶本就是一貪鄙之輩,難道指望他約束嗎?劉仲武說道大戰將至,恐怕首先就是要整頓軍紀。
種師中笑道劉將軍就是要本官做這個惡人罷了。劉仲武笑道你是經略,當然該你來整肅軍紀了。種師中問道拱聖軍如何?官家可是希望將拱聖軍練成一支強兵的。劉仲武說道其實拱聖軍底子不差,有不少老西軍的兄弟,隻是在東京呆久了,軍心懈怠,有沒有得力的使臣統帶,軍官苛待士卒,以至於士卒變賣物資求生,隻要補齊兵器鎧甲馬匹,再選些得力的小使臣統帥,打上幾仗見見血,就算得一支可用之兵了,不過要是想成為強兵,還得狠練,在補充些擅於騎射的士卒。
種師中抬起頭,看看四下無人,低聲說道我聽說你從涇原軍中抽調了數百小使臣入拱聖軍?劉仲武點點頭,種師中一把拉住他的手說道劉帥,你怎麼這麼糊塗啊,拱聖軍可是殿前司,天子親兵,你這麼做無異於玩火自焚。官家需要的是忠誠於官家的強兵,你這麼做怕是官家不悅的。劉仲武不以為意的說道我觀官家有意整軍經武,隻要能練出強兵,些許小節應當是沒什麼事的吧!
種師中不由得無語對蒼天,這蠻子,總是把事情看的這麼簡單,大宋朝廷的水,不知道有多深。作為數代將門,種師中太了解朝堂上這些袞袞諸公了,遠的不說,狄青狄武襄,功高蓋世吧,為人也算得上低調了,還不要說他也算範文正公半個弟子,按理說也算儒門弟子,一直謹小慎微,可是最後落得個什麼下場?連歐陽修都親自彈劾他,穿了件黃色內衣就是要謀反,你們這幫士大夫個個三妻四妾不是覬覦後宮?
就算有官家的信任又怎麼樣?他們一句是為了保全你,就可以讓你灰溜溜的從東京滾到地方去,然後再派遣小吏天天監視你,美其名為探望,說白了就是給你搞軟暴力,加重你心理負擔,一代名將狄青,終究隕落,到最後還要給你上個明褒實貶的諡號陰陽怪氣一番。種家也是將門,還是大儒種放的後代,可是這朝廷上的袞袞諸公不一樣還是防賊一樣防著嗎?
這劉仲武一介蠻子,不知道怎麼去了東京一趟,得了官家青眼相加,不僅得了經略相公的差遣,連拱聖軍也交給他了,隻是這蠻子不知朝堂深淺,要是真的惡了這些相公們,平白損失一員大將,種師中隻得耐著性子說道劉經略,你要知道,拱聖軍可是殿前司上四軍,算得上是天子親兵了,你要是從涇原軍抽調大量校尉進入拱聖軍,朝廷諸公難免會多想,你還是要三思啊!
劉仲武笑著說道種帥說的我省得,我想得是不光從涇原軍抽調,章帥那裡,還有種帥的白梃兵中都要抽調些好手進入拱聖軍,既然官家要得是一支強軍,我們陝西諸路就應該傾儘全力打造出一支不弱於白梃兵的拱聖軍給官家。說罷目光灼灼的看著種師中。種師中想了想,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說道劉經略好深的算計。你這是陽謀啊!劉仲武隻是憨厚的笑笑。
雖然在外陝西諸路都叫西軍,但是實際上西軍之內也是派係眾多。有他們種家、姚家、劉家還有麟府路的折家,都算得上西軍之中的派係。這些派係在朝中都各有不同的跟腳,如果隻有劉仲武的涇原軍進入拱聖軍,那自然是百官攻訐,要是西軍各個派係都參與進來的話,一來可以減輕朝堂上對劉仲武的猜忌,畢竟西軍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除了麟府路的折家自成體係外,不管是種家、姚家還是劉家,總歸是麵和心不和,尤其是姚家,對種家霸占西軍首領早就不滿了。如果種家、姚家、劉家、折家都向拱聖軍派遣精銳,就不再是西軍向都門禁軍摻沙子了,而是西軍向官家效忠的舉動了。
種師中笑道好你個蠻子,倒有這般計較,我回頭請章帥出麵,抽調諸路精銳進入拱聖軍中。如今整頓諸路軍紀,你看誰去合適?劉仲武笑道下官敢服其勞,不過還要向種帥借個人?種師中問道是哪個人才入了我們劉經略的法眼啊?劉仲武笑道下官想借種帥白梃兵統領高世宣一用,要不然這群驕兵悍將還不好彈壓。
種師中點點頭,將高世宣叫進來,吩咐道你率一營白梃兵聽劉經略指揮,捉拿城中違犯軍紀的士卒人等,不管是何職務差遣,全都拿了,綁送中軍,本官來處置。高世宣點點頭,跟著劉仲武去,種師中叫來一名親兵說道傳令白梃兵和本部,披甲備戰,等候本帥的命令。
劉仲武帶著自己的親兵和高世宣的白梃兵,來到平夏城中,大肆抓捕違紀士卒,同時種師中擂鼓聚將,自己則好整以暇的拿起一本閒書看起來。不一會諸路將領都來到節堂,帥位上空無一人,一眾將領不由得麵麵相覷,但是看著帳外荷戟執戈的親兵,大家隻得安下心來等候。不過這次來的統兵將官都是諸路帥臣的心腹,平日裡在自家經略麵前都是隨意慣了的,見種師中如此怠慢,都在下麵竊竊私語,這種帥好生托大,既然召我等軍議,卻將我等晾在一旁,這是何道理?鄜延路第一將統製姚雄在一眾將官中大聲說道種帥這是看不起我等嗎?何必如此輕慢?種帥還請出來一見?
種師中在二堂聽見姚雄的吵嚷,不由得眉頭一皺,心裡想著,這廝好不知趣,無奈的親兵說道拿著官家賜的節杖,我們出去罷!在親兵的護衛下,種師中升帳,在帥位上端坐後,沉聲問道爾等因何吵鬨?在種師中的直視下,一眾將領都低下頭,隻有姚雄抬起頭說道末將等聽聞種帥擂鼓聚將,故而前來,卻不見種帥,故而末將等有所疑惑,才議論起來的。種師中冷笑道照這麼說,本帥之行止,還要先通報於你?姚雄趕緊低下頭說道末將豈敢。種師中這才冷哼一聲,指著節杖說道蒙官家信任,政事堂諸公準允,本帥統領諸路精騎,掃蕩鹽宥西賊,諸位已經知道了吧?帳下諸將趕緊說道末將知曉。
種師中笑道諸位也都是打老了仗的,帳下精騎可算得上諸路精銳,怎麼打仗自不用本帥教了。一眾將官都在下麵笑起來了,姚雄直接說道不是末將看不起西賊,若是夏主的親帥鐵鷂子,我等自然要考慮下,可是李察哥乳臭未乾,就統帥大軍,不勞種帥,本將都能打得他滿地找牙。說罷鄜延路的一眾將領都大笑起來,種師中在帥案上不由得沉下臉來。
種師中緩緩說道諸位莫不是以為此戰必勝了,諸位率軍來這平夏城,放任部屬為非作歹,滋擾地方,僅這幾日,這平夏城便被諸位的手下搞得烏煙瘴氣,這還是大宋的王師嗎?姚雄陰陽怪氣的說道種帥真是好大的威風,兒郎們都要上陣賣命,刀頭舔血了,種帥既沒有賞賜,兒郎們自己找些樂子,也不許嗎?這時候劉仲武回來了,進帳說道奉種帥之命,緝拿城內違犯軍紀士卒軍官,特來繳令。
種師中點點頭,問道拿獲多少違犯軍紀的?劉仲武回答道末將在城內巡察,共擒獲違犯軍紀士卒軍官二百餘,現已綁縛於外。請種帥示下。種師中冷笑道走,諸位都去看看,看看你們的好兒郎都乾了些什麼好事!種師中率先出去,一眾將領跟著種師中來到帳外。
一片士卒被綁縛著跪在地上,看見自己的長官來了,不少士卒都高聲叫起來,祈求自己的長官,劉仲武眉頭一皺,喝到大呼小叫,成何體統!在旁邊站立的白梃兵士卒將長槍猛地撞地,喝到肅靜!這些士卒這才住嘴。種師中問道劉將軍,這些士卒乾犯哪條軍法,可曾記錄下來?劉仲武答道秉經略相公,軍中文書俱已登記在案,按律當斬者都綁縛在此。
姚雄領著一群將領求情道種帥,大戰在即,豈有先斬悍卒之理?這些兒郎都是各軍中的好手,不過些許小節,今日他們已經吃了虧了,種帥何妨給我們個麵子,小懲大誡,由各軍將領帶回去自行訓誡,種帥你看如何?姚雄今日幾番挑戰種師中,種師中看了他一眼,說道各軍先去把自己的人領出來。
一眾將領趕緊去認領自己的麾下,種師中吩咐親兵一句,就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們。好一會過去之後,種師中這才問道各軍都把自己的人領好了麼?姚雄說道各軍都已領好了,下官謝過種帥了!我們這就將他們帶回去嚴懲。
種師中冷笑一聲,說道帶回去嚴懲就不必了,些許小事,本帥代勞就是了!姚雄似乎意識到什麼了,臉冷下來說道種帥這是何意?莫非連這個麵子都不給我們姚家?種師中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姚雄,本帥假節統帥諸軍,你要是想做廣銳軍第二,大可以一試!
姚雄漲紅了臉衝到種師中麵前說道種帥立威真是要手段,可我姚家也不是泥捏的。種師中笑笑,吩咐道姚雄出言不遜,頂撞本帥,杖責五十,以儆效尤!兩旁的親兵立刻衝上去將姚雄按住,拿出軍棍開始打起來,姚雄還在叫罵道種師中,有種你就把爺爺打死,看官家治不治你的罪。種師中淡淡的說了一句怙惡不悛,再加二十!
同時數營披甲的白梃兵將這群士卒圍起來了,種師中說道將這幫違犯軍法的士卒拉出去斬首示眾,首級各軍領去懸首營門,爾後再有乾犯軍法者,類同此例!這幫將領趕緊向種師中求情,劉仲武也說道種帥,二百多人一下都殺了,畢竟有傷天和,大戰在即,還是和氣為先,不若選幾個罪大惡極的斬首,餘者令其陷陣立功。
種師中冷笑道某家奉皇命統帥諸軍,爾等連軍紀都不遵守,要來何用?給本帥拉出來當眾斬首,敢阻攔者同罪。見種師中態度強硬,劉仲武也就不再說話,剩下的一眾將領也不敢出頭,種師中抬頭掃了一遍,問道爾等還不滾出來,怎麼要本帥去請嗎?還是甘願與他們同罪?一種將領這才走出來,種師中厲聲喝道高世宣,還在等什麼,還不將這些乾犯軍法的狂徒就地正法?
高世宣這才應了一生,指揮著親兵將這些士卒拉過去,也不管他們的哭號哀求,將他們按在地上,刀光如練,霎時間剛剛還喧鬨不已的營帳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無主的頭顱在地上滾動的聲音,還有汨汨的鮮血在地上流動的聲音。饒是這些殺才久經戰陣,見慣了殺人,也被種師中的手段給震住了,一次就殺了兩百人,國朝就沒有過此事。
種師中取過符節,毫不在意的在淌滿鮮血的地上走著,說道某知道,你們都是諸路的精銳,平日裡些許小節沒人會和你們計較,但此次是官家親政後的第一戰,也是自紹聖以來首次對西賊主動用兵,乾係之大,不是你我能承擔的,官家既命本將節製諸軍,特命假節,敢有不遵者,本將必置之軍法,今日這些人便是例子,將各營犯律士卒的首級懸於營門,以為全軍將士誡,給這些士卒家中發給三十貫撫恤。
說完後,種師中走到姚雄麵前,說道待此戰後,本將隨你彈劾,但是戰事未了,爾要敢再不聽令,某必請符節斬汝。姚雄隻得低聲說下官但聽經略相公軍令。種師中這才返回帳內。